这就是一条寻常的巷子,巷口有棵老槐树。
老槐树的绿叶子逐渐发黄,枯萎,飘落。
齐家马车轱辘压过枯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虽是休沐,李祈照常去了户署。
他不仅要继续做自己手上的事,更借着身在司务处的机缘,翻看往年档案。
两月过去,他突然觉得,以寻常主事的身份进入户署,竟是件妙事。
他以“储君”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人人仰视他,事事附和他,从没人敢质疑他的决定。
而现在,当他是“齐礼”的时候,再也听不到旁人一味附和与听从,身在低处时,有人会反驳他的提议,会质疑他的行事,事务推进得慢,倒教他看清了更多东西。
那些不见光的角落,那些落满尘埃的旧案,远比他预想中收获更多。
回齐宅路上,他想起临出门前,从柳氏手里拿到的家中账本。
既然拿到这东西,总归是要看一眼的。
李祈信手翻开最新一页,这一看不要紧,原本松弛的眉宇逐渐拧了起来。
不是刚交了家用,怎得又亏空了???
他倒着一页页翻过。
给陈直买书,钱一百;给杜平安买冬衣,钱两百;定了梁氏鱼摊季秋整月的鱼,银半两……满纸全是救济学生的支出。
李祈捧着账本,暗自冷笑。
齐宅的这位当家主母,当真是心善啊。
马车再次压过巷口的枯叶,“咔嚓咔嚓”让他听得心烦。
“阿释,回去后把这些落叶扫了。”他沉声道。
“好,送您回宅子我就去。”薛释应下。
李祈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
他要想想如何与柳氏好好讲。
很快,外面又传来薛释自言自语的声音:“今日怎么不见汪娘子等在门口。”
“郡国公已经推了她的婚事,她该是收到消息,回去了。”李祈语气平淡,“她不在,正好。”
这话听得薛释心头一跳。
若说方才他以为少君是觉得枯叶扰人,现在他听出了言外之意:少君他生气了!
李祈手揣账本下了马车,径直走向东南屋的义学。
屋里,柳栖梧正站在案前,一张张翻看着学生的画,身边少了两个人,倒教他一时看得不习惯。
汪丽姝去了郡国公府。程正想必是官署休沐、义学休假,趁这机会忙族中事务。
正好,省得他不客气地将两位外人赶走。
柳栖梧听到一前一后的脚步时,就知道是李祈回来了。
虽是有些纳罕,为何他要比往常休沐时回宅的时辰早上许多,可她并不舍得将眼睛从学生们的画上挪开,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甚至在心里暗自感叹:短短两个月,大家的进步可真大啊……
脚步声停了下来,人就站在义学门口。
这下,柳栖梧自知自己逃不过了,抬起头来望向他:“今日倒比往常早。”
她这才发觉,李祈的脸色又黑又臭。
“夫人可知‘持家有方’四个字?”李祈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压抑的怒意。
柳栖梧愣了愣。
“夫人”这个称呼,突然又生分,又刺耳。
“知道又如何?”
“你知?”李祈气笑了,紧捏着账本甩了甩,“这就是你口中的‘知道’?”
柳栖梧放下画,皱着眉走近,拿起账本翻看:“账本有问题?我记的很清楚的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夫人没发现家中亏空?”李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质问。
“发现了啊……”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道:那又如何?还能揭不开锅不成?再过几日,元月又会给她带来十五两银子,到时候不就补上了么?
“夫人莫非是想说,再过几日,就能从收拾出来的旧衣里又摸出十五两?”李祈突然开口。
柳栖梧微微一惊:“……嗯,是啊。”
“什么样的旧衣,每月都能摸出钱来?”李祈冷笑,“不知情的,还以为夫人的箱子里藏着无底的钱袋!”
被识破小计俩,柳栖梧也没了辩解的心思,语气带了点委屈:“不过几两银子,你何必这么计较?学生们实在可怜,陈直连本完整的书都没有,平安的冬衣还是两年前的,已经短了……”
“计较?”李祈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着,“我计较???”
“就几两而已,你真的很差这点钱么?”
“我一月俸禄不过十两,家中每月支出十五、二十两,你忘了,账本可是要每月誊写送过去的,你觉得他们会不知道这里面的奇怪之处?若被发现异样,你我都难收场!”
柳栖梧倒不是没想过这一点,她早已备好应对之策,也来了气,声音提高了些:“元昭可比你小两岁,还拿过一次赏银呢!虽然夫君每月拿着死例银,可我从没说过你不够上进这事吧?再说,还不许我悄悄卖画补贴家用啊?”
她瞥了他一眼,见他动怒的模样,丝毫不怕:“救济学生是善事,夫君竟只知守规矩,简直心比石坚呢!”
李祈“哈”的一声喘了口气,捂着心口,长指微微发抖:“你……冥顽不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