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齐宅，距离义学开课还有两刻，柳栖梧与萍意在院中晒着太阳，低声念叨：“砚心斋的颜料配方向来不外传，若是能设法去那里做个佣工，探听些技法便好了，可惜他们未必肯收女子。”

话音刚落，一男子声音便响起：“柳娘子，我去！”

两人回首一看，只见牛四挠着头，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牛四挺了挺胸膛：“我有力气，能搬能扛，砚心斋收佣工，总不会拒斥有力气的人！我知道娘子是为了我们，为了更多人，我也想出份力，不能总让娘子一个人忙活。”

柳栖梧心头一暖，由他去砚心斋探听，确实是最妥当的选择。她点了点头，感激道：“那就辛苦你了。若是受了委屈，或是觉得为难，不必勉强，立刻回来便是。”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在书中探寻答案，汪丽姝帮着一起找，找到有用的地方便誊抄下来。姚元月虽事务繁忙，却也记着此事，多次送来与草木矿石染色相关的书。而明微堂主营画具，全国多有分号，改良颜料无异于砸程家的招牌，是以这事，她一直瞒着程正。

有日休沐，李祈难得未去户署，他坐在东厢房案前，手中捧着文书，思绪却有些涣散。院中的捣臼声此起彼伏，叮叮当当，搅得他无法静心。

暗卫每日如实汇报柳氏动向，就如同他的也会被一并送至父王和母后的案头一样。

他自然知道这就是柳氏最近正在干的一件大事，知道年岁最长的义学学子去了砚心斋“偷师”，也知道姚元月暗度陈仓给柳氏送了好些书，还知道柳氏瞒着程正。

即便如此，颜料配方一向是不外传，天然颜料的提取更是耗时耗力，她这般折腾，多半是白费功夫，干不成的。

李祈指尖敲击着案面。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他突然听到院中的汪丽姝开口，随后捣臼声戛然而止，却迟迟没听到柳栖梧的回应。

李祈起身，悄然走到窗边。

片刻后，柳栖梧的声音传来，清清淡淡：“尽力而为，但求无愧。”

这八个字，倒是让李祈略为惊讶了。他没忍住，打开一条窗缝，看到一个茜色布衣的女子背对着他，身形略显消瘦，像一株风吹不倒的苇草。

“柳娘子！”一个男子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满是兴奋，“我打听清楚了！”

院里的两个女郎连忙迎上去：“牛四，怎么样？”

那个叫牛四的男子边用手比划，边道：“砚心斋的颜料，有的是石头磨的！赭石能磨出红褐，蓝铜矿能研出石青；还有的是草木煮的，槐树叶煮水得青汁，石榴皮煮水得黄汁；甚至还有虫子做的，胭脂虫晒干碾粉，能得赤红！”

柳栖梧眼睛一亮，拍着手：“和我们的方向一样！既然是石头、植物、虫子、叶子，那只要找同类的，能替换的都试试看！”

汪丽姝皱起眉，颇为苦恼：“可世间草木矿石千千万，这般试下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李祈站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本要摇头，“尽力而为，但求无愧”八个字蓦地在耳边回响。

他冷淡的眼神略微起了些许波澜，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写完后，将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压实。

午时，三人围坐在桌前用膳，两人愁眉不展，一人面无表情。

李祈拿起信封，递向柳栖梧：“回房再看。”

柳栖梧一愣，接过信封，目光满是疑惑。

汪丽姝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信封，眼睛一眨不眨，端着饭碗的手跟着微微收紧。

柳栖梧素有午睡的习惯，饭后便回了西厢房。她关好房门，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看清上面的字，她忍不住捂住嘴，指尖微微颤抖。

东厢房里，李祈拿起案上的文书，讶然发现自己此刻竟能静下心来细细研读了，嘴角不由地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