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料少年摇了摇头:“他也不认字。”
柳栖梧脸上一热,有些尴尬:“肖丹师不识字?”
“这位师傅不识字,我肖道山识字。”少年走近她,抱着双臂。
柳栖梧愣在原地,万万没想到,李祈要她来找的肖道山丹师竟是这般年轻。
她定了定神,将引介信递过去:“您看信便知。”
肖道山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神色并未有过多变化:“知道了,你随我来。”
那信上只字未提她的身份与来意,只是说请他将自己所学所得倾囊相授,肖道山竟未多问一句。
她压下心中的疑惑,跟着他走进院中的侧屋。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案几与两排书架,肖道山从书架上抽出一薄册,递到她手中:“拿去,或许对你有用。”
柳栖梧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便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自制颜料的配方,甚至标注了提取的火候与研磨的技巧,正是她苦苦寻觅的东西。
她又喜又惊,抬头看向肖道山:“多谢丹师!这份恩情,没齿难忘!”
肖道山摆了摆手,神情平淡。
柳栖梧需尽快赶回,便匆匆将薄册塞入衣襟,再次道谢后,转身快步离去。赶到大殿时,汪丽姝与萍意正念到最后一段。她赶紧跪在蒲团上,跟着念完,最后一齐叩首拜谢,这才离开天福观。
回宅途中,汪丽姝瞥了柳栖梧一眼,状似无意地问:“天福观的丹药甚是有名,城中不少贵人都会来天福观请药,娘子可曾来这里求过丹药?”
柳栖梧打了个哈欠:“在我是小病秧子的时候,常年汤药不断,吃过的丹药更是不计其数,想来里面定有天福观所制。”
汪丽姝必是怀疑自己方才是去讨了什么丹药,不过这样也好,她顺着话说,将关注点巧妙引开。
果真,汪丽姝好奇心更甚:“那后来是吃了什么丹药,身子才好转的?”
“并非什么名贵丹药,是一位无名游医给的无名丹丸。”柳栖梧回忆起往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那时候我已病入膏肓,险些醒不过来,家人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让我服下,谁知竟当场好转了。”
汪丽姝轻叹一声:“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娘子福泽深厚。”
而此时的财资科公房内,气氛却异常凝重。
程正虽然没有官印官身,却做得了贺户令的幕宾,只凭借“幕宾”这一身份,便能让度支、财资两科的主事们视其为“上官的自己人”。
他的目光落在朱主事身上。朱主事负责度量衡标准的校验备案,近日各州呈报的度量衡器具制式核查卷宗,正堆在他案头,显然未曾拆阅。按户署规制,这类卷宗需在半月内核对完毕,确保各州器具一年一度的核查符合国定标准,如今期限已近,朱主事却忙着与身旁同僚闲聊,眉飞色舞说着坊间趣闻。
程正道:“朱主事,各地呈报的度量衡器具校验结果,不知核得如何了?齐主事初来乍到,对各度量衡的规制尚不熟悉,若是朱主事能早些核对完毕,也好与齐主事交接,免得耽误了呈交期限。”
程正虽颇受贺户令重视,却一向是宽和待人的。朱主事闻言,瞥了一眼李祈,脸上露出几分不耐:“不过是些地方呈报的琐碎备案,无非是些秤具、斗斛这些,离期限还有些时日,这般着急忙慌的,倒是显得我等办事不力了。再说,这里面的门道,岂是三两日便能核对完毕的?
李祈抬眼,目光平静:“呈交期限虽有富余,但早一日核对完毕,便能早一日发现问题,及时修正。朱主事若是觉得繁杂,我可以分担一部分。”
“不必了。”朱主事摆了摆手,语气愈发傲慢,“齐主事初来财资科,还是先熟悉一下规矩为好,你贸然插手,若是揪出些无关痛痒的偏差,反倒让地方官府抱怨,连累了财资科的名声,也耽误了你的前途。”
“朱主事此言差矣,度量衡制式乃是国之根本,备案核验看似是文书往来,实则关乎天下交易公平。一旦制式有偏差,累及的便是整套流通体系。”李祈眉头微蹙,他最见不得这般漠视规制、敷衍塞责的态度。
他接着道:“财资科执掌度量衡标准,便是要守好这道关,岂能因‘门道’二字便放任偏差?规制既定,便该一丝不苟执行,否则设此科、定此规,又有何用?”
“齐主事这是在指责我敷衍塞责?”朱主事脸色一沉,拍案而起,“我在财资科任职多年,核验过的卷宗比你的年岁还多,各地器具些许偏差本就是常态,何时轮到你一个新来的指手画脚?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并非指手画脚,只是就事论事。”李祈也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气势丝毫不弱,“公事无大小,规制不可违。朱主事若是有难处,尽可明说,我愿分担;但若是故意拖延、漠视规制,恐非为官之道。”
“你!”朱主事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他素来在财资科横行惯了,同僚们要么忌惮他的资历,要么懒得较真,如今被一个新来的主事当众驳斥,还直指他漠视规制,心中怒火中烧。
程正站在一旁,并未开口劝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争执。
“好!既然齐主事这般‘恪尽职守’,那各州的器具制式核查卷宗便交给齐主事核对!”朱主事怒极反笑,将案上的卷宗猛地推到李祈面前,“若是核对出一丝差错,我定要向贺户令禀报!”
“自然。”李祈颔首,神色依旧平静,“公事公办,若是出错,我甘愿受罚。”
朱主事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齐主事倒是果决,只是朱主事在财资科多年,深知背后牵扯甚多,那些卷宗里的弯弯绕,怕不是‘公事公办’四字便能轻易勘透的。”
李祈抬眼看了看程正:“程先生所言,我自然知晓。只是规制既立,便是用来勘破这些‘弯弯绕’的,公事公办也从不是束手束脚的托词。”
未时初刻,就在柳栖梧正解说画法之时,院门外忽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萍意连忙跑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这位乌衣巷的老寿星,今年七十五了,正是梅二丫的太奶奶。
老妇人颤巍巍迈进门,萍意劝阻不过,只好紧紧跟在她身边。
“二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