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像一场模糊而压抑的噩梦。
林瞬被陆沉舟的人带离了“云端画廊”,没有警笛,没有手铐,只有一辆车窗被完全涂黑的悬浮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遗光城永不停歇的车流。她像一件被精心打包的货物,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她被带到城郊一栋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建筑物内。没有审讯,没有折磨,只有一系列冰冷而彻底的检查。身体扫描、血液抽取、神经反应测试……穿着白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技术人员围着她,记录着每一项数据,仿佛她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台需要校准的精密仪器。
她身上所有的物品都被收走,包括那枚价值“十年”的时间储存器、她的工具、甚至那身沾满灰尘的工装。他们只给她留下了一件没有任何特征的灰色连体服,以及手臂上那个如同诅咒般、不断倒数着的数字——29天21小时08分。
陆沉舟没有再出现。但他无处不在,通过监控探头,通过技术人员偶尔接收指令时微小的点头,通过这栋建筑里那种无处不在的、被严密控制的感觉。
林瞬没有试图反抗或逃跑。她知道那是徒劳的。陆沉舟展示出的能量,远超她的想象。她像落入蛛网的飞虫,只能等待那只蜘蛛决定如何处置她。
在沉寂和等待中,对“轮回方舟”的猜测和恐惧如同藤蔓般滋长。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一场怎样的赌局?输了,所谓的“回收”又意味着什么?陆沉舟提到的“初始筹码”三十天,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也是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终于,在某个时刻,房间的门滑开了。来的不是技术人员,而是两个穿着黑色制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他们什么都没说,只是对她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
林瞬默默地跟着他们,穿过几条空旷的走廊,进入一个升降梯。升降梯不是向上,而是持续向下,下降了很长时间,直到耳朵传来轻微的压力感。
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小型的地下码头。一艘线条流畅、通体哑光黑色、没有任何舷窗的小型潜航艇,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地停泊在幽暗的水道中。水波荡漾,反射着码头惨白的光线,更添几分诡异。
“登船。”其中一个黑衣男人简短地命令道。
没有欢送,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交代。林瞬踏上了连接码头和潜航艇的舷梯。当她双脚都站在潜航艇的金属甲板上时,舷梯立刻收了回去,舱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闭、落锁。
舱内空间狭小,只有两排面对面的金属座椅,同样没有任何窗户。除了她,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冷却液的味道。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潜航艇开始移动,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震动。它载着她,驶向未知的黑暗水域,驶向那个决定她命运的地方——轮回方舟。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几小时,在一片死寂的航行后,潜航艇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停住。
伴随着一阵气压释放的嘶嘶声,舱门再次滑开。
一股与遗光城污浊空气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经过精密过滤的、带着淡淡海洋咸腥和某种昂贵香料味道的空气,清新,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强光刺入,林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她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呼吸不由得一滞。
她正站在一个极其宽阔、挑高惊人的封闭式码头上。码头本身已是极尽奢华,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墙壁是流动的、显示着深海景观的全息投影,柔和而明亮的灯光从穹顶洒落。
但这一切,都无法与停泊在码头旁的那个庞然大物争夺视线。
那是一艘船。
一艘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船。它通体是优雅的银白色,流线型的船身如同跃出海面的巨鲸,静静地卧在专用泊位中,其高度甚至超过了这个巨大的码头建筑,林瞬需要极力仰头,才能勉强看到它上层建筑的顶端。船身上,没有任何花哨的涂装,只有一个简洁而极具设计感的徽标——一个被抽象藤蔓缠绕着的、半开半合的金色沙漏。
轮回方舟。
它不像一艘船,更像一座移动的、未来主义的金属山脉,一座漂浮的、与世隔绝的孤岛。寂静,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神圣的压迫感。
码头上并非空无一人。零星散布着一些登船点,有穿着统一制服、面带标准化微笑的工作人员在忙碌。也有一些像她一样的“乘客”,正从类似的潜航艇或其它隐秘通道中走出。
林瞬敏锐地注意到,这些“乘客”泾渭分明地分为两种。
一种人,衣着光鲜,气定神闲,脸上带着度假般的轻松或居高临下的好奇。他们手腕上或颈项间佩戴的时间显示器,数字往往长得令人眩晕——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他们是陆沉舟口中的“富者”,是来这里寻求刺激、挥霍生命的玩家。
而另一种人,则像她一样。穿着简单,神色间充斥着紧张、焦虑,或是麻木的绝望。他们的时间显示器上的数字,大多短得可怜,几天,几周,最多不过数月。他们是“负债者”,是被迫登船,用生命进行最后一搏的赌徒。
没有人交谈。两种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墙壁,彼此警惕地保持着距离。整个码头气氛诡异,奢华之下,涌动着无声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