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搬来后第二个月的事。明智吾郎收到了一份礼物。
“之前我们不是一起读了英雄的传说吗?我拜托管家帮忙找了一下,发现这本可能会很有趣!”
他接过书,慢慢开口:“管……家。”
“嗯,我——”
“所以,你让管家随便选了一本书给我?”
女孩瞬间失声,往后缩了缩。
不知从何而起的怒意占了上风,明智吾郎一把将书拍在桌上,“你给我这个、给我那个,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喜欢什么吗?你只是觉得——你只是觉得我应该喜欢这些东西!”
“不是的……”
“那是什么?!”他站起来,大声质问道:“你施舍给我这些,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吼完之后,明智吾郎才看到她的神色。
——她褪去了笑意,圆亮的蓝眸怯怯的,像林中被惊到的幼鹿,茫然、懵懂、甚至有些害怕。
他忽然无法面对那双眼睛,转身跑了出去。
男孩一直跑,一直跑。
跑过长廊,跑过玫瑰丛,跑过那些兔子形状的灌木,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探索过的地方——应该是园丁的小屋,里面堆着工具,花瓶,还有砖头一类的东西。
明智吾郎走到角落,蹲坐下来。
他其实明白,星名彩音只是单纯地对他好。
可是……他真的好难过,好嫉妒。
为什么会有人天生就拥有这么多?
而他——不,不止是他,他的妈妈也从来没有这些。她在那个四叠半的小房间里,被反反复复的情绪折磨,夜里哭着喊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的名字,从来没有一天不为房租和水电费发愁……
所以,就算吃着再好吃的食物,睡在再舒服的床褥里,心里还是会想——
妈妈。妈妈。你到底是想着什么,才吞下了那瓶药片?
你想过我吗?为什么要抛下我,把我变成没人要的孩子?
你再不完美,也是我的妈妈。就算有人捡了我——我还是想要你啊。
明智吾郎把头埋在膝盖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晕在衣服上,将胸中积攒的苦闷和孤独一口气倾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上光的颜色渐渐变为橙红。
他抽噎着,忽然听到了小屋外面有人在叫他。
——是星名彩音。
他霎时回神。
她是个奇怪的人——总是在笑,好像不希望他难过;总是想靠近他,好像他那些不合群的地方都不是问题。
就算嫉妒她的出身、为她的天真感到不忿,他还是……不免被她的笑容打动。
可是今天,他那么凶地吼了她,连礼物都摔了……就算是那个好脾气的女孩,也一定会讨厌他吧。
对方敲了敲门,“明智君?你在这里吗?”
他多想冲出去跟她道歉,可身体好像被定住了——万一她再也不对他笑了呢?那是他最后一点能握住的东西,他不敢赌。
过了几秒,女孩似乎失望地嘟囔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就在这时,明智吾郎突然皱起眉。
奇怪——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还有点拖。就算找他很累,也不该这样。
他下意识贴过去门边,仔细听了几秒。而后,一个猜测浮现在脑海。
他连忙拉开了门,正打算离开的女孩吓了一跳,转身看他。
果然——她的膝盖上有一大片红色,手掌也破了皮,衣服上沾了泥土。
他愣怔着,却只见女孩似乎不觉得痛一样,一瘸一拐地跑来,满脸惊喜,“原来你真的在这里!你怎么都不出声呀?”
“你——”他盯着她的伤口,不知从何说起,“你摔倒了?”
“没事,是我不小心跑太快了。”
星名彩音伸出没受伤的手——那么温暖、无暇、柔软的手,却毫不犹豫地握住他带着冻疮的手,仿佛本应如此。
随后,她灿烂地笑了。
“我找到你啦!”
明智吾郎嘴唇一颤,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眶发热。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程度?
不是可以让佣人来找他吗?或者等他饿了、困了,自己回去不就行了?
他猜过,也许她只是因为这个大宅子里只有他愿意跟她说话,才会对他这么好。可就算是这样,对一个豪门千金来说,这也太……放低自己了。
难道说,她是真的……想跟他待在一起?
“你、你怎么了?”女孩顿时慌张地看他,想掏出手帕,“是不是哪里痛?”
……明明她的伤口才是痛的。
男孩的胸口被很多感情堵住,可那些扎着他的东西,也在一点点消散。
“……对不起。”他忍不住呜咽,“我不是真的那么想的!我只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愣了一下,眼眶也红了,“我刚刚……真的有点害怕。”
竟然吓到她了。他内疚地低下头,“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她摇摇头,晃了晃他的手,“我才是,我一直都没有问过你喜欢什么……我、我害怕你讨厌我了,就什么都不敢说。”
他抹了一把眼泪,“我没有、没有讨厌你——”
”那下次……”她说,“可以不要那么大声说话吗?”
他用力点点头。而她眼睛亮了起来,“那、那……我们是正式成为朋友了吧?以后,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吗?”
朋友……他愣了一秒,更快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她破涕为笑,而他也笑了。
——最后,两人是牵着手一起回去的。
明智吾郎接了清水给她清理了一下伤口,确认她可以走路后,陪着她慢慢走着。
恍惚间,这条路和来的时候不一样。更长了,长得让他想一直停留在这里;更短了,短得很快就看见了门廊。
佣人们看见两人的出现——尤其是看到了女孩的伤口时,低低地惊呼一声。一位女仆上前迎来,站在星名彩音身边。
明智吾郎以为对方会问些什么,比如说:“怎么了?”“疼不疼?”“这是怎么弄的?”
……但是,都没有。
他捏紧拳头,第一次觉得这种安静如此地难以忍受。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星名彩音回过头,对他笑了笑,“快回房休息吧,明天见。”
随后,幼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身后跟着一排沉默的佣人,如同一具精心呵护的人偶,被慢慢关回匣子里。
星名彩音确实拥有很多。可同时……又什么都没有。
宴会上见过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她的妈妈吧。这两个月里,她从来没有露过脸。星名先生虽然每周都会回来,但也只待在书房和主卧那层。
在这个美梦般的庄园里,围绕她的是一片死寂。
……他以前从没认真想过这些,直到现在。
自己满心的孤独和不甘,是不是也因为他一直不肯放下嫉妒,不肯向她走近一步?
==了解==
晚些时候,明智吾郎本来应该休息了,却在床上翻来覆去。
……半晌,他偷偷爬起来,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来到她房间门外。
手举起来,放下。举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抱着膝盖坐在门框边,漫无目的地盯着走廊尽头的灯。
妈妈说,要做一个诚实、普通、不冒头的人——但如果他想冒头的话,要怎么做才好?
突然,门开了一条缝。
星名彩音探出半个脑袋,惊喜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明智吾郎愣住了。她笑着拉开一点门:“要进来吗?”
他犹豫了一秒,爬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星名彩音的房间,和他那间截然不同。不光是家具或者气味,而是某种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总让他莫名地不自在。
女孩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招呼他过来。他抿了抿唇,看向她明亮的双眼。
“……你不困吗?”
“有点睡不着,本来想去敲你的门呢,没想到就看到了你!”
“在想一样的事啊。”
“嗯,一样呢。”
“你膝盖的伤……”
“已经处理好了。”她晃晃小腿,上面缠着绷带,“不疼了。”
“……对不起。”
“你已经道过歉啦。”
“那还不够。我——”
“好啦,比起道歉,我更想听你说说关于你的事!”
“……笨蛋。”
“诶?!”
之后,明智吾郎说了很多话——说妈妈,说红豆沙,说福利院,说吃过的巧克力、去过的公园,说他是怎么看着别人荡秋千的。
“吾郎,谢谢你告诉我。”
“……没什么好谢的。”
“有的。因为你不说的话,我不会知道。”
明智吾郎浑身泛起一阵奇妙的温热。
——她是真的想了解他。和同情、施舍之类的无关,是想知道“明智吾郎”的想法。
“以后,”他说,“你摔倒了,我会第一个跑过去。”
“真的吗?”
女孩双手撑在他身下的坐垫上,一下子凑近,纤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湛蓝的眼眸里映出他的模样。
他愣愣地点头,想起了那盏水晶灯,想起了所有会发光的东西,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等他回到自己房间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抱着膝盖坐在窗台边,仰头望着那一抹晨光。
原来是这样。
她不是那些人造的光。
她更像太阳——时而如春日晨光般和煦,时而如夏季烈日般刺眼,时而被连绵阴云隐去。但正因她压倒性的光芒,连他这样不敢直视她的人,也被她包容进光里,一起照亮。
他望着天际,直到眼睛发酸,再也睁不开为止,才带着视网膜上残留着的淡蓝色光斑,躺回床上。
闭上眼的刹那,世界转暗。
可那片蓝还在那里,只为他停留。
他安心地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