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满宫外围拉起了封锁线。天色沉下来之后，深秋的风从鸟居那头灌进来，卷着几片银杏叶贴在警戒线的反光条上，又被执勤警员伸手摘掉。

服部平藏站在本殿前的石阶下方，看着两个年轻女性从参道那头一前一后走过来。夕阳正好落在她们身后，把鸟居的朱红染成了一种近乎灼目的颜色。雾岛月见走在左边，围巾被风吹得往肩后飘，她伸手拢了一下，动作不紧不慢。岩永琴子在右边，手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比下午快了一点点——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堪称分庭抗礼的社交距离。既不算疏远，也算不上亲密，像是两只猫共享一条走廊，各自守着自己的地盘。但服部平藏还是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她们才属于同一个世界。她们之间的某种东西，某种不需要语言就能互通有无的默契，把他和远山银司郎挡在了外面。

这种直觉让他不太舒服。不是因为被排斥，而是因为他知道，这种感觉通常意味着接下来的事不在他所能掌控的范围内。

“两位。”他开口，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压制过的紧绷，“封锁已经完成，境内人员全部疏散。接下来——”

他顿住了。因为雾岛月见在经过他身侧时没有停步，而是自然而然地拐了个弯，朝警戒线旁边蹲着吃便当的年轻警员走了过去。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让人不太好意思拒绝的礼貌，“请问这个炸串是在哪家店买的？”

蹲在地上的警员差点被饭呛到。他抬头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服部平藏，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像是在等一个来自上司的信号告诉他这个场面该如何应对。

那个信号没有来。服部平藏的表情被夕阳打了一半阴影，看不出变化。

“就……就商业街左手边第三家，”警员最终还是选择了回答，筷子指了指鸟居外的方向，“章鱼烧也是他们家的，不过这个点应该快卖完了。”

“好吃吗？”

“还、还行……”

月见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信息认真记下了。然后她转向旁边另一个正在喝罐装咖啡的警员，还没来得及开口，岩永琴子的手杖就在石板上清脆地一顿。

“雾岛。”

月见转过头。琴子站在原地，手杖点地，独眼里写满了“我不觉得好笑”。她的贝雷帽在夕阳下拉出一道斜斜的影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过来。”

月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还没来得及问的警员，像是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回来。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帆布包的肩带在肩上滑了一下又被她随手扶正。

琴子没有等她走到近前就开始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记住”，语气不容置疑，像是在给下属布置任务而非跟临时搭档确认方案。接下来是一连串叮嘱——不能扩大伤害范围、确保受害者人身安全、神社财产不能损毁、一旦越过哪条线就必须收手——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规则”的红线上，像是提前打好草稿的条款，用词甚至比刚才对两位警官陈述案情时更严谨。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注意安全”。

服部平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看了一眼远山银司郎，后者也正皱着眉。

月见安静地站在原地，听完了所有。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平静，没有被冒犯的不悦，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我早就知道了”的敷衍。只是在琴子说到最后一条时，她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个词擦过了什么她原本不想被触碰到的边界。

但她什么也没说。

远山银司郎看着这一幕，心里浮起一个不太确切的念头：雾岛月见应该是不高兴的。不是那种会写在脸上的不高兴，而是更深层的、被压在水面下的某种东西。她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指认为“情绪”的成分，但他就是觉得——她不太高兴。

但她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旁边的警员，动作自然得像在寄存随身物品。

“帮我拿一下。有点碍事。”

说完，她转身朝鸟居走去。深色的发簪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缕金色的光。

琴子握着手杖站在原地，目送她穿过警戒线。直到那道米色的背影消失在本殿的转角，她才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那道米色的身影沿着步道缓步向前，站在了天满宫的中心。

独自一人。

偶尔有些许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神社境内的石板路镀上一层薄银。银杏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晃动，落叶在地面上沙沙作响。

然后影子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