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是撇下哑巴同伴,趴在厚厚的隔离窗上往外看。
层层叠叠流浪的星际垃圾后,一颗黯淡的行星正按照自己的步调缓慢自转着——我当然看不出来星球的自转,但书上都这么说,复述一遍,显得我比较有文化。
那就是我们暂时的停靠站,登革热星。
6.
将飞船停靠在暗港后,我们前往集市采购物资。
由于长期的混战,当地陷入食物与日用品短缺的困境。但我们一路走来,就算是路边乞讨、苍白瘦弱的流浪者,也拥有一双明亮而非麻木的眼睛,和传闻中的羸弱几乎搭不上关系。我看得啧啧生奇,周泽楷却没什么意外,很是平静地看着摆着全息收款码的人,不知怎么想的,还真上去扫了几个。
好吧,他的钱他做主。我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心痛。向来只有我们这种人钱难挣,从来没听说过上层人缺钱用的。这位作为我的金主和运输的货物,我绝对没有对他的行为指手画脚的权力。嗯,绝对没有。
“小伙子,我这可是神庇护的吊坠,要不要看看啊?”买卖二手物品的商贩精明地眯眼,“真的,不仅能保平安,还能续姻缘呐,可谓物超所值,错过我这家可就没下店咯!”
眼看着周泽楷走到摊位面前了,我为他那多舛的未来狠狠捏了一把汗。要知道,这群人虽然欺软怕硬,但看人下菜碟的功夫最是到家。这人确实是哨兵,但看着社会经历根本没多少,估摸走的是那种标标准准的就读顶级哨兵学校、毕业后一路高升的上层哨兵模板。他被人盯上,怕是要被骗的裤衩子都不剩。
我清嗓子:“现在都什么时代了?星际拓荒!还在说什么平安姻缘的,你这玉佩都碎了,还说是冰纹特殊样式,呸!没脸没皮!”
“你什么意思?不买就不买,砸我摊子是吧?!”他开始撸袖子,我不躲不闪,一把把周泽楷拉到身前。
他是个好人,所以,尽管不明所以,他还是默许了我的指挥,表情沉下去,看着对方。那人和我预料的一样,看到他身上若隐若现的哨兵气场,瞬间心生退意,说着“你等着我上头有人”就逃跑了。
这种表面混乱、物理为尊的地方,哨兵沿街大撒币确实没人敢惹,我跟在他后面狐假虎威,也是狠过了一把瘾。
本人对我的装腔作势反应良好。
在我的帮助下,周泽楷以超乎寻常的价格拿下了补充物资。我当年在东区,可就是靠着赚取各区的差价,才成功躲掉向导学院的追捕、上了当年失踪人口名单的。
购买告一段落,周泽楷拎着大包小包,轻松地让我有点恶心:哨兵就是不一样,身强体壮。他明明看着瘦瘦弱弱……
“接下来回去吗?”
周泽楷没有回答,他眨巴两下他的大眼睛,看向街道尽头的游行队伍。我难得好心:“你好奇呀?也是,你们上层人物很少看到这种场景吧?这是登革热星的传统,几十年前他们这里爆发了瘟疫,死了当时百分之八十左右的人,毁灭了百分之九十的土地。幸存下来的人为了纪念死者展望未来,就定了这么个节日。在每年第一个收货月,都提供三天的免费餐食,在城镇主干道游行——你看,他们还沿街撒花瓣呢。”
游行队伍的头部和两侧是年轻人,他们提着篮子,从里面抓一大把花瓣,往路人身上撒去。我知道他们的习惯,所以很有先见之明地提前往左挪了两大步。
果然,那些看脸的姑娘们看到周泽楷眼睛都发光了,恨不得把整个篮子都往他身上倒。他还很有礼貌,虽然被毫无恶意的花砸懵了,还是腼腆地朝人家微笑点头示意。一趟首发队伍下来,他脚边的花瓣几乎都能堆成小山了。
姑娘们冲他笑,笑得比花更艳、万分灿烂。我摇头叹气:年轻啊!年轻真好,像我这种逃命的,还是没福气享受这个庆典活动。
周泽楷却对我的心理活动浑然不知。他不知道从我感慨的目光中品读到什么,竟然冲我笑了一下,然后捧起别人刚刚撒到他手心的花瓣,踩着饱满粉紫、花瓣扑救的地毯,朝我挪了一步。
我警惕:“你要干嘛?”
他没有回答,手轻而缓地抬起,那些或大或小、五彩缤纷的花瓣就从他的指缝间纷然落下,翩翩地打着旋,落到我的发间、肩膀、衣摆和鞋面。风吹过,扬起满地的花瓣,吹得我迷了眼、吹得他的身影在我面前一并模糊。这几乎是在下一场花雨了。
我知道他想错了,很无奈地耸耸肩膀,随意拈了空中几片花瓣,踮起脚尖,也学着他的动作,往他头上撒。他的表情有一瞬停滞,双眼微微睁大,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样僵在那里。我拍掉身上残留的花瓣,调侃般一笑。
“开心了?”
他竟然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样,迟钝着,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望向长街。人山人海,一眼都望不尽。
“既然看了,那就看完吧。”
反正,就这个人群密度,除非他用能力,不然我俩大包小包的,怎么也走不出去。他给钱,他是老大。
星际隐藏法则第二条,切记及时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