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于晓圆想拦,没拦住,江离速度蛮快的,一眨眼功夫又回来了,“咋了啊姐?”
“你不嫌脏啊?”
还行,其实真的还行。江离他妹痛经时也会吐他一身,他那个死爹脑梗后会大小便失禁,钟扬在软禁他的那一个月里往他身上倒咖啡和红酒。江离只是长得看起来像有洁癖,冰清玉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其实地铁上没地方时他毫不介意坐在地上。
只要不累就行,只要能歇会儿就行,只要能让对方好受就行。
家里有洁癖的那个人反而是牧云辙。有保姆时衣服床单甚至车里的小毯子都无时无刻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他们在剧组的那半年,并没有阿姨在的时候,牧云辙自己一个人洗洗刷刷得也很起劲儿。
这人干活儿最好的一点,就是不抱怨,也毫不介意江离在一旁吃着薯片看热闹。牧云辙还会在干完活儿以后抽一张湿纸巾挨个指头帮江离把薯片碎屑擦干净,最后找个小被子把他裹成一只寿司卷。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一大包衣服就全部都干洗过,香喷喷的。
江离有点想原谅牧云辙了,他在心里默默把刚才给牧云辙扣的分数加回来一点。
发了会儿呆,又和安斯琪轮流陪于晓圆坐了会儿,终于等到了姗姗来迟的于晓圆的经纪人兼助理。那是个看起来精明强干的中年女人,面对虚弱的于晓圆,用高跟鞋的鞋尖踢了踢她的小腿,满脸不耐烦,“不是说了让你先吃止疼药?”
“妈,”于晓圆扯了扯她妈的衣角,“别说了,这么多人呢。”
“而且我吃了,我吃了,就是这儿太冷了,”于晓圆说话时有弯弯曲曲的眼泪黏在脸上,“不要说我了。”
于晓圆最后被她妈妈掺走了,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原来不幸的家庭也有它的相似。江离按捺住自己想冲上去拍一拍于晓圆肩膀的冲动,他想说我懂你,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好多人围在我身边,我被按在桌子上,他们很大声地朗读我妈发到班级群里的消息,“李老师,请监督江离,不要让他上课时总偷摸画漫画,写小说!”
小朋友们嘻嘻哈哈地,绕着他跳,还把他画的连环画翻出来看,一个传一个。图画本上,是一个穿着裙子的火柴人和一个光溜溜的火柴人,偏偏在穿裙子的火柴人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江离两个字。小江离当时想在另一个火柴人上写下他爸爸的名字,可是很害羞,爸爸的名字是可以随便写的吗?他就写了他最好的朋友,他们班体育委员的名字。
“江离想当小姑娘,江离想和体委处对象!”
没有,没有,只是想一起去游乐园玩。
挣扎间,小江离的手指被书桌旁凸出的钉子帽划得血流不止。同学们看见了,就都跑走了。剩下他一个人,把血抹在穿裙子火柴人的脸上,直到本子模糊一片,再也看不清。一直默不作声的好朋友在旁边看着,他是最后一个走的。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我不要在这儿了,我要离开这儿。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心中的小江离又不合时宜地出现了,江离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去找牧云辙了吗?”
“哼哼,那你旁边不就一个人都没有了吗?”小人儿绕着他转了一圈,最后跳到他怀里,仰着脸问他,“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有好好说话啊,我说出来的话都很好听的好不好,不好听的才被我吞下去了呢。小人左蹦右跳,“我知道,我知道,你怕牧云辙也像爸爸一样,不要你了,只要你妹妹;你怕你给牧云辙写情书,情书会被比一个学校还多的人看见,被撕得比小雨滴还要碎,对不对?”
江离懒得搭理他,“滚。”
“哼哼,我才是最了解你的呢!”小屁孩洋洋得意,“你现在想不想给牧云辙打电话?”
打电话干啥,给他讲我的小学一年级情史吗?江离摇了摇头,“我要睡觉了。”
今天一天比一年还要漫长。
我讨厌都柏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