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见克维希礼从座椅上站起,往门外走去,莉莉卡匆匆跟上了他。
他走的路不是通往白金宫的,而是往皇宫最高处的圆塔,莉莉卡疑惑,他去这么荒凉的地方做什么。
到了塔顶,她躲在门后,在暗处观察克维希礼。对方先是看了会儿月亮,而后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像是被什么蛊惑,越来越靠近塔边,直到对方站上塔墙,她意识到不对,也顾不得这么多了,赶紧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他从上面拽下来。
克维希礼跟着莉莉卡摔了个趔趄,看到她先是一滞,那空洞的眼神突然染上了一点色彩,他看着莉莉卡抱住自己的手挑眉:“小姐是觉得我要寻短见了?”
她无言,立刻从地上起来道:“难道不是吗?”
对方也站起身:“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离月光近一点而已。像我这样的人,至少不应该死在现在……”他垂眸,只一瞬的低沉,又换上了标志性的温和微笑,“我的死对你来说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像他这样的人?莉莉卡一愣:“我要你死做什么……”
“这些都不是你做的,我为什么想让你死?这场斗争中你难道不无辜吗!”憋了好久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了。
月光下,他看着女孩波光潋滟的水色眼睛,心跳越来越快。
他默了半晌,自嘲一笑:“无辜?我哪里无辜了。”
莉莉卡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揭开了袖口:“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手上有这么多伤,你以为刚才那支曲子我是给谁唱的啊!”她被气得慌,也不管冲不冲撞了。
手臂上赫然捆着一圈圈纱布,还透着些许血迹,其他地方更是伤痕累累,一看就是陈年的伤痕,莉莉卡知道他一直被困在皇宫中,自然不可能用神术治疗这些皮肉伤,既然是皇后打的,也不能被别人知道,只能自己偷偷处理了。
“我原先只觉得你奇怪,要是真的从权利、压迫中得到了快乐,又为什么会是这幅表情。你很懂如何掩藏自己,除了这双眼睛!”她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啊……什么人的眼里会什么都没有呢,那都不能被称之为人,而是一具行尸走肉。
克维希礼笑了,他没有否认,只是说:“莉莉卡,你真的有一双能够洞悉一切的眼睛。”从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对自己这么说了。
手上的伤痕在月光下格外的可怖,多少道疤痕,就代表着他抗争了多少次,纱布底下的那条,无疑是因为黑河的事。
“所以呢……既然你不想这样,又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她痛心疾首,即便立场不同,也为眼前这人悲叹。
对方这才有点反应,说出了沉重的几个字:“因为她是我的家人。”
他对着莉莉卡笑,眼中竟然晕出了水光:“要是她输了,罪名完全足够枭首,我根本做不到吞并她的势力,又无法让她迷途知返,只能让海露莎制衡……我别无选择。”
莉莉卡哑然:“难道就让她们一直这么僵持下去吗,你也知道这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是啊……我无法考虑更久远的事情,只是当下我能够充当那根平衡两方势力的绳子,这就足够了。”月光啊,让他的身影无比凄凉。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外祖父为了振兴家族,让母亲淌了夺嫡的浑水,所幸他赌对了。因为惧怕梅琅诗的势力,父皇对母亲极度冷漠,我以前是有个姐姐的,可襁褓中的她被父皇的宠妃害死了。”说到这里克维希礼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
“以母亲的势力,她大可以取而代之,但你知道她为什么没这么做吗,”他笑了起来,“她的存在,就是立于父皇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要他永远活在恐惧中不得安宁,这就是对他的复仇。”
莉莉卡第一次见这样的克维希礼,往日的矜贵风华如今毫无痕迹,他就像一只受尽苦楚的兔子,将自己的一切不甘尽数倾泻而出。
“起先她也只是想让自己活得体面,只要有了权利,就不用期盼所谓的爱,依仗这种虚无又从未得到的东西活着了。”
“她满足了吗?”莉莉卡说。
对方默了片刻,显然没有,得到权利后的母亲越来越空虚,小时候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是抱着他痛哭,等到懂事后,母亲已经变了。
莉莉卡不可能保住布朗萝丝的,律法不能,海露莎更不可能同意,要是皇后赢了也是如此,她们注定不死不休。克维希礼想做平衡两方的绳子,但他已经不堪重负,岌岌可危了。崩断,只是一瞬间的事。
“还有你爱她啊。”莉莉卡这么说。
“是啊,也只有我爱她,也只有她爱我,我们仅有彼此……”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若不是她的儿子,就不止手上这些了,我的下场,只会比死还要惨。”
这注定是一场死局,对于他来说。
月光给他镀上了一层凄凉的银色,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在风中瑟然,莉莉卡无法做更多,甚至连一个拥抱都无法给予,她别过脸去,用阴影笼住了一点泪光。
“回去吧,莉莉卡。”风中传来他的叹息。
她调整呼吸,转身离开了,临走前,她转身回望。
只有一道单薄的、脆弱的、将要支离破碎的躯壳,在静静地看着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