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问问你父母的事情,也想问问你和神的事情,但一直都没找到机会,如果事情能好好结束,我想和你坐在一起聊一聊,也希望到时候你的父母已经找到了。
——你忠实的朋友,江神子】
杜长生收到过很多信,但这是第一封让她想把写信的人揪出来打一顿的人。
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艺术家,离现实太远,离理解也太远。
而杜长生自己,此时此刻也发现自己并不理解江神子,她始终以为对方只是需要庇护。她提供庇护的理由,或许也不是因为对方是神之子,甚至不是对方需要庇护,而是因为她熟悉那种被神逼到角落的心情。
就像她自己一样。
客厅里的吊灯亮得令人晕眩,檀香的味道和房间的布局熟悉得令人作呕,杜长生闭上眼睛,短暂地回到了那一晚。
朱离失踪,杜长生拿到了角色,多么顺水推舟、多么理所当然——如果忽视背后的推手是她自己的话。
她本应该像之前一样,无论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打个电话通知一下父母就够了,但或许是那场庆功宴的晚餐太好吃,也或许是朱离消失的事情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她开车来到了父母家。
她想和父母见一面,她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将朱离的事情说出来,但她还是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听些什么,分享成功也好,抚平罪恶感也好,这过于强烈的渴求甚至让她20多年的记忆化为泡影,她忘了自己不怎么回家的理由,忘了父母可能会说的话。
所以当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父母用欣喜若狂的表情说着什么都是“无面神的祝福”之类的话时,她想:我都做了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了,你们眼里看到的还是只有无面神吗?
成功,是无面神的祝福。
失败,是她不够虔诚。
总之,全是神,就是没有她自己。
那晚的吊灯也是亮得令人晕眩,她记得自己回到从小长到大的房间,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加重了这种晕眩。
她无法入眠。
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给天地人清洁公司打去了第二个电话。
一回生,二回熟,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抵触心理都少了很多。
“好的,请您现在离开现场,我们马上就到。”
神的祝福。
这四个字太过好笑。
杜长生睁开眼睛,失声笑了起来。
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做了。
只是偶尔,在她被叫到名字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名字的来源,据母亲说她生下来时不叫这个名字,是她在很小的时候发过烧,父母才给她改成了“长生”,那似乎是一份真切的愿望。
而期望她的成功,似乎也是一份真切的愿望。
那她自己的真切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杜长生收起笑,在晃眼的灯光下盯着那个神像,无面,六臂,像个急待驱逐的不速之客,她早就找到了自己的愿望。
这个愿望的重量在此刻又沉重了几分。
贺吉不敢相信江神子真的就坐在自己面前,之前发生混乱的时候找不到她的人,在她被悬赏之后,居然冒着生命危险自己出现了。
于是他又确认了一遍:“你就是江神子?”
江神子摘下口罩,点了点头。
她是一切的起因、是混乱的中心,但直到现在都毫发无损,是“不死的神之子”,贺吉谨慎地询问她:“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想……找个办法结束这一切。”
“什么办法?”
“告诉所有人我不是神之子,我也不会预言,这场冲突的起因就只是个误会,千神派和其他派别不应该因为关于我的谎言大动干戈。”
贺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想……认输?”
江神子点点头。
“事到如今,千神派的人视你为神之子,愿意为你付出性命,你现在要跟他们说这只是个谎言?”
江神子点点头。
“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我知道,已经发生过了,无面神的门徒们会把我当作叛徒,”江神子的视线下移,看着桌上的木制摆件,“但这样是最好的,这样就不会有人为我付出性命了,也不会有人受伤了。”
太天真了。
这是贺吉第一个想法。
但既然事情已经不能再糟糕了,这个办法值得一试,而且稿子可以由治安局来写。
这是贺吉第二个想法。
“明天上午,我们会帮你召开新闻发布会,至于你的安全问题,我们到时候会尽力去做,”贺吉说,“但……我们没法保证结果。”
江神子在当晚回到了自己阔别已久的家中,门没上锁,显然在她离家的时候已经有人光顾过这里了,家里有被砸过的痕迹,窗户也碎了两扇,令她意外的是,自己的画具竟然没有受到波及。
她抚摸着这些画具,鬼使神差地重新支起画架,铺好画布,然后握着画笔发起呆来。
自己到底多久没画画了?
从那个门徒为自己挡刀开始,她就完全没想过自己的画了。
千神派、太初之眼。
为自己送命的人、想要自己命的人。
想要让画展办下去的代理人、砸过画展的门徒们。
因自己而死的人、因自己而受伤的人、被卷入这场混乱中的人。
和自己有着相同际遇的杜长生、让自己可以寻求力量与依靠的杜长生。
所有的这一切都杂乱地交织在她的脑子里,没有给她的画留下任何余地。
就连家里的入侵者们都无视了她的画具。
“我有个朋友挺喜欢你的画的。”
她突然想起那个叫白俞星的女孩说的这句话。
然后有个细微的声音在说:“这就是你的愿望吗?”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她心底炸开来,来势汹涌,以极快的速度吞噬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