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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我梦见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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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燮窝在谢之岚怀里,抬手摸了摸谢之岚的脸,“妈妈,你今天感觉好一点了嘛?”

谢之岚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将下巴磕在谢燮头顶上,“好多了。”

谢燮又问:“妈妈今天把药吃了嘛?”

“嗯呢。”谢之岚耐心地回答女儿的问题。

“……妈妈,我闻到你身上苦苦的,是药味嘛?”谢燮抻直了一点,双臂拢住谢之岚脖颈,把脸埋在脖颈处,使劲地嗅,嗅完又舔,像只小狗一样,“我要把妈妈身上的苦味都吃掉!”

谢之岚完全被逗笑,享受着脖颈处传来的热乎乎的气息,很有她小时候养的小鸡崽子的味道。

她和谢之权的这两个孩子,性格大相径庭。

大的性格几乎和谢之权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而怀里这个小的,聪明、坦荡又内敛,最重要的就是,谢之岚颇为自私地想,这么多年暗中观察下来,谢燮相当有天赋,继续她未竟的事业。

谢之岚没有多做犹豫,她解开自己脖颈上的一块圆玉,亲手戴在谢燮身上,将她手拿下,引她去摸那块玉,“好孩子,以后谢家所有人都要听你的。”

“要记住自己想做的事情。”

……

谢之岚患伤离世后的第十年,谢之权凭两个孩子,顺利登上家主的位置,而谢燮刚考上大学,通过学令营,大一暑假第一次进议会秘书处实习,做一些打杂的工作。

当时奥城上层社会里流行“期待贵族家族回归政坛”的风潮,谢燮本人则和她已故的母亲一样,完全秉持反对意见。

但是碍于她的身份,掣肘之下,她也只能时常化名,写一些反对的小文章、小笑话发表在一些学生报上,很快就吸引了一批跟随她的读者朋友们、共频者。

形势愈演愈烈,两边舆论冲突陈出不穷。

但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彼时奥城国民日报社的社长是她的亲舅舅,也就是她母亲的亲弟弟,他很快通过内部渠道查出了谢燮的身份,第一时间就报告给了谢之权。

当天,谢燮刚下课就被管家接回了谢家主宅。

主宅幽深的书房里,谢之权坐在主位上,拿着学生报一页一页地翻,谢燮就站在地毯上。

谢之权看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看到火烧云烧到了窗梢,谢之权将一叠厚厚的学生报尽数扔在了桌上,凉声,“你舅舅说这些都是你写的,嗯?”

谢燮很识道,她也知道谢之权最讨厌别人欺骗他,尤其是一些蠢得要死、明眼人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欺骗。

有时,不合时宜的伪装只会徒增笑柄。

“是,”所以他一问,谢燮就很坦然地承认了,“是我。”

谢之权把桌上的报纸挥开,摸出了雪茄,剪开,但是没有点,就这样夹在两指上,眼皮都没怎么掀高,“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些。”

谢燮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可是我喜欢。您不喜欢,所以您不会去做;我喜欢,所以我就自己去做了。而且,我并没有打着您女儿的旗号去做这件事。”

“嗬。”谢之权笑了,“你舅舅那个蠢东西都能查到,你以为旁人都是傻子。”

谢燮没有再说话。

谢之权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再次拿起了桌上的学生报,念了几段,很快就停了下来,凝眉良久,最后,他说,“写得不错。可惜,你父亲始终认为民主制度是中产阶级如此平庸的原因。这种制度天然倾向于中间状态,趋向平庸。”

“所以,”谢燮:“那您是共·产·主·义者吗?”

“更不,”谢之权笑容更大了一点,“这更完全不符合人性的懦弱本质。”

谢燮再次安静了两秒,这一次,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直视自己的父亲,“您是想用什么来代替民主制度呢?”

“我认为,”谢之权:“我们应该实行贵族政治。”

“……”谢燮顿了一下,“什么?”

谢之权笑意更浓,“我知道你听清了。若日后有文化修养且开明的统治阶级领导的话,贵族政治比民主制度好上千万遍。”

“我明白了,”谢燮神色自若,将自己心中所惑问出口,“那些普通人怎么办呢?”

谢之权皱了皱眉头,谢燮怀疑这一瞬间,他压根不理解“普通人”这一概念,即便他出身于贫瘠困苦的婆罗洲狩猎场。

谢燮只得又道:“祖上不是贵族、没有和贵族联姻,无产的那些人。”

谢之权浑不在意,“他们可以工作。工作会让人有尊严。”

“噢,劳动有价值。”谢燮鼻翼微张,沉了沉肩,“那父亲,普通民众百姓愿意放弃选举权吗?”

她的话音刚落,谢之权立刻笑出了声,短促又尖细的笑声。

谢燮听得出来,他这下是真的很快活。

“傻孩子,”谢之权平复了些许笑意,还是藏不住,“你不会真的以为选举权会影响社会变革吧?这显然并不能。在我看来,任何一个党派人士都没有任何区别,所有人都是当官的思维,都没有荣誉感。但是贵族就不一样了,我们身上至少有一种众所周知的集体荣誉感。”

谢燮始终没有笑,她的脸色很平静,她的语气也很平静,“父亲,您可能高估了贵族的理想准则。”

谢之权看着她,看了很久,才慢慢收敛了一点笑意,“说说你的看法。”

“我觉得您对政客的看法过于愤世嫉俗了。”谢燮坦言,“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愤世嫉俗?”谢之权:“更像是一种务实。”

谢燮目不移视,“渴望贵族统治,这件事听起来可不太务实。”

“那怎么办呢?”谢之权握拳抵唇,眼珠子往上翻,“我们就该接受一切强塞过来的体制,像一群绵羊一样?”

“不,”谢燮沉声,“但要是觉得精英和文化人就该高高在上,而愚笨的工人就该身处底层,却还谈什么人人有尊严?这简直是荒谬的势利眼。但是有一点,世界上确实存在很多平庸,这是不争的事实。但重要的是,我们大家都有可以选择、可以抱怨、也可以与之抗争的权利和能力。”

“你说这些有意义吗?毫无。”谢之权起身,俯视着她,彻底没了笑意,只剩下眼若寒霜,“谢怀星,你只需要知道一点,你并不属于你说的那些庸人之列,我也不觉得你属于他们。你母亲是天生的贵族,你自然也该是。你背叛自己的阶级,等同于忘记你的母亲。我不喜欢这样。”

谢燮眯着眼睛紧紧盯着谢之权,见他秀丽的脸庞快与青灰墙皮融为一色,眼皮一眨,再次睁眼,这是谢燮今晚第二次看见谢之权的脸,同她记忆里的相差无几。

谢之权温良地望着她,又往针筒里打进去一剂药水,清爽的薄荷味很快飘了出来,荡着,引领着谢燮,薄荷、植物、小野葱……

谢燮莫名又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名字,赵微……

就在谢之权往她手臂扎的当儿,门被窗外的风吹开,推开一丝缝隙,谢燮终于抬手掐断了谢之权两指间的细支针筒,在谢之权微怔、不满的视线下,谢燮同他对视,语声平静。

“我梦见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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