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临走前，曾问我，是否知道同契如何解开，见我不知，他竟一笑，说那么她也不会知道。你说，他有此一问，是为了什么？’

在她离开萧云的院子时，萧云带着笑的声音还如在耳畔。

她拔出了匕首。

刀握在手里，那带着体温的微凉触感反而更令她坚定。她站在门口，望着门外那些侍从。

他们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像飞在半空的鸽子，看见鸽子的人，也在透过鸽子的眼睛看她。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样被看的感觉。

所以，刚走到院门口的她又转过身推开了门，萧云还坐在那儿喝茶。

“怎么，落什么东西了？”

萧云头也没抬，所以看见了她的刀抵在了他的腰上。

一瞬间，他的身子一僵，跟着宋云归的刀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些眼睛一开始是茫然，瞪圆了的惊恐，随即被宋云归的命令打碎。

“给我备马！还有干粮，水，斗篷。不要惊动别人。”

那些眼睛犹豫了。

“听她的！要是贫道出了什么事，死也拉你们垫背！”萧云不愧是聪明人，顿时领会她的意思，替她加了把火。

“你们，便你们两个去吧。我的东西在哪里，你们是知道的。”她用下巴指了指平日与她相处最多的侍从。

那两人被点到，心神顿时被掳去，面容仓皇地挤成一团，却依旧迟迟不动。

不敢动吗？

看着这两张皱着的脸，宋云归心中的冲动渐渐被切实的怒气占满。她忍了太久太久，为了与他、与他们周旋，已经几乎忘记前世她刺杀纳兰的感觉。

无时无刻不觉得恶心。

怒气从胸腔迸出，像一团火一样燃去她眼里的情绪。像现在这样，一瞬间涌上来。

她知道马在哪里，她拖着萧云向那边一点点退去，有驻兵看清她的动作，冲上前来，他那拦人的刀还没举起来，她已经动了。

她一手勒住萧云的脖颈，一手握着刀滑了出去。

快到所有人来不及反应，刀尖没入那人的肋下，血一瞬间涌了出来。

那驻兵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一片暗红，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浑身一软，跪了下去，身子便往前一倾，砸在地上，不动了。

她低头看着那具身体，嘴唇翕动了几下，连她自己也听不清自己说了什么。也许她也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刀刃上沾着血，一滴一滴往下淌，又被重新抵在萧云身上。

竟然有人负伤，众人大惊，顿时骚乱起来。

她能得手不是因为她足够厉害，而是因为他们的轻蔑，一个弱女子，能抵得过他们一城的人吗？

周围闻声而来的驻兵黑压压一片围住她，可是她不怕死，他们要围什么？

在所有人眼里，那明晃晃竖在她脸前的刀子好像在她眼中并不存在，她目中无人地在刀尖之中穿行，在她身上带出一道道血痕，仿佛下一刻便会有刀刃切进她的脖颈，

他们忽然意识到，她是不怕死的，她中箭的伤疤，还挂在她的脖子上。

没有人再主动出手，她不会死，下一个先死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便在他们于死在她手上、或是死在纳兰手上之间犹豫时，她拖着萧云到了马厩旁。

“你疯了？”萧云这时候才有机会说一句话，却没有听见她的回答。

因为她已经不再需要人质，她用满含歉意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便松开勒住萧云的手，将刀收回袖间，抓住缰绳跨上马，一夹马腹。

“你——”萧云往前追了一步，马却已经冲了出去。

宋云归伏低身子，整个人贴在马背上，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她经过的地方，不明所以的驻兵纷纷避让。

几息之间，便到了城墙。城头驻兵手里的箭，对准了她骑的马。

她反而驱马加快了速度，风把她原本挽起的头发吹散，她眯起眼睛，看着眼前不远处的墙，只要一停下，他们便会放箭。

这样便以为拦得住她吗？晋阳城墙的布置，她还记得。这是大燕的城。

在最后一瞬间，她猛地勒紧左边的缰绳，马儿嘶鸣一声，向左侧斜去，前蹄离地，不可思议地急转方向。

转眼间，她已驾马冲上一排堆在墙下的木料，那粗大的松木圆木摞成一座斜坡，马蹄踩在圆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圆木滚动，惹得马身剧烈地摇晃。

宋云归死死抓住缰绳，斜坡的尽头离城墙顶端还有一段距离，马腿猛地一蹬，整匹马腾空而起。

马的前蹄搭上了城墙的垛口，蹄铁在砖石上擦出一串火花，马身悬在半空中，宋云归借着最后一点冲力翻上了城墙。

这一段墙上只有两个人，趁他们反应不及的间隙，她抄起挂在一边原本系住圆木的绳索，往外墙垛口上一搭，绳索绷直，她攥着绳子翻过垛口，整个人坠下去，只有手心滚烫地疼，血慢慢渗出来。

离地面还有三尺时，她松开了手，滚落在地上，拽住绳子一段将它扯下来揣在怀里。

城内来追她的人还远，只有眼前城外哨位的士兵举刀盯住了她。

她装作昏死过去，在那士兵低头查看的一瞬间，用手中的绳子套住他的脖子，翻身起来往后一勒，将人拖晕在地。

哨位还拴着马，原本供传令巡逻，如今也为宋云归所用，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顺走了哨兵的包袱，便将追兵甩在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夜落了。

初春时节夜里总不比白日，宋云归觉得身上笼住一层寒意，被耳边猎猎的风一滚，更觉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