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纯真容貌带来的初印象不同,丸井文太是一个为人周全又细心的家伙。当同为新生的其他人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既没有未经思考地直接加入,也没有轻易表现出拒绝,而是眨着大眼睛左右瞧了瞧,指向附近正因新生吵闹而眉头微皱的学长。
“现在讨论的那些事,等我们交完入部申请,再找那边看起来很厉害的学长们打听,不是更好吗?”
一句话不仅让其他新生们提起了期待,迫切地跟上前进的队伍,也让听到这句话的学长们缓和了神色。
从入部第一天起,丸井文太的好人缘就近乎无往不利。他擅长读懂别人的情绪,从容地调节气氛,用柔和手段来化解别人的负面态度,也善于利用这份特质,牵动他人来迁就他无伤大雅的小小任性,那份细腻仿佛是聪慧头脑带来的敏感多思,又好似只是单纯的应变敏捷。
越是如此,仁王雅治不远不近的表现看起来就越加特立独行。很多人觉得他们不太熟,因为交集大多局限于必要的程度,丸井文太从不局促和困扰,仁王雅治也从不热络或冷待,他们都仿佛在隔空观测一个自己很难解读的异次元生物,若即若离,相互审视,若有所思。
莫非只有我觉得那家伙的真心很难摸透么?
这评价并非代表仁王雅治对丸井文太有什么意见。
他从不畏惧自己遭到欺骗,因为谎言原本就是维持社会顺利运转的秩序之一。在生活中,每个人都会或主动或被动地身披伪装,于是大家都具备了三重幻象:别人看到的模样,自以为是的模样,还有自身在无意识中追求的模样。唯有完全看破这三重谎言的迷障,才能看清一个人真实的自我。
就像他乐于挖掘柳生许多微小的离经叛道,正因仁王偶尔能从一些人身上得出颇为反直觉的结论,他才对探寻这种在日常中隐秘运行的异常颇感兴趣。
至于丸井文太,那家伙表现得像个中央空调,总是在不经意间细致地体谅着别人,与谁相处都能自然流露出关爱,可这从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在丸井文太的心中留下印象。
看似单纯无害,却绝不单纯,连是否无害也要重重打上问号,用心间藏着无心,多情里裹着薄情,实打实的率性而为。
杰克算是特例吗?幸村算吗?还是……
结果在不知不觉中,他好像投入了过多的关注。
仁王从颠簸中醒来,模模糊糊的视野中出现了文太的后颈,一缕发丝色泽黯淡,定睛一看才能辨认出是红发沾上了干涸的血迹,也让他意识到自己正被人背着前进。
“早啊仁王,醒来了?”
文太睡得早醒得早,睁眼后想着该尽快下山,于是把两人身上的负重都解下来扔了,背起仁王就沿河往下游走。
背后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轻叹。
“我还没到连路都走不了的地步啊。”
“算了吧,扶你走到天黑都下不了山。”丸井文太无情拆台,然后他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是你先救了我一命,不用介意,这次是我还你的。”
仁王从他话中听出了端倪,失忆的人是不知道仁王救过他的。
“你想起来了?”
“嗯……差不多吧。昨天可能是被落石砸懵了,睡了一觉就大部分都想起来了。”文太望天,语气有些不确定,实在是脑子有点乱糟糟的,还没顾得上理清思绪。
仁王听出了他话中的犹疑,忍不住打趣:“总算记起自己叫什么了?”
“混账……”丸井文太嘴角一抽。
“啊?你叫混账?真是特别的名字呐。”仁王故意曲解着嘲笑他。
“是文太啊,你这混账!”丸井文太咬牙切齿,虽然他记忆七零八落,此刻却忽然想起国一时的往事,立即翻起旧账,“啊——我记得第一次遇见比吕士的那次!在医务室的时候!你也是存心把我名字叫成丸井猪了对吧?!给我好好地喊名字啊!”
“puri。”
“不听话我就把你丢进水里哦。”丸井文太的声音陡然危险。
耳旁传来一声促狭的笑,气流吹得文太耳尖发痒,随后仁王举起双手,似乎是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不方便扭头去看的人总觉得自己错过这幕好像又吃了一亏,不禁微微憋气。
而就在此刻心中漫涌泛滥着许多郁闷的时候,他听见了仁王的声音。
“文太。”
对方居然当真老老实实地念出了他的名字。
咦?
文太忽然睁圆眼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好像是向来疏离的仁王,第一次用后面的名字称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