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楚楚看着他,忽然起了几分考较的心思。
“那你觉得,为什么会矛盾?”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顾湘想了想,认真地说道:“我觉得,'民为贵',说的是治国之本。一个国家,如果百姓都活不下去了,那社稷和君王,也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迟早要完蛋。”
“而'君要臣死',说的是为臣之道,是忠诚。臣子要忠于君王,这是天经地义的。”
“这两者,在太平盛世,或许不矛盾。君王英明,为百姓着想,臣子忠诚,辅佐君王,大家都好。”
“可若是……”顾湘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若是君王昏聩,他的命令会损害百姓的利益,那臣子,是该听君王的,还是该为百姓着想?”
“听君王的,就是'忠',可百姓会遭殃。为百姓着想,就是'仁',可就违背了君命,就是'不忠'。”
“这……这不就是死局吗?”
薛楚楚的眼睛亮了。
她没想到,顾湘这个昔日的纨绔,竟然能把问题看得这么透彻,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连李祭酒都说他有天赋,看来,真不是客套话。
这小子,是真的开窍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她继续追问道,想看看他能想到哪一步。
顾湘被问住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苦恼:“我……我不知道。书上说,要'死谏'。可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百姓还是要遭殃。不死,不谏,就是不忠,对不起君王。太难了。”
他说着,竟然有些丧气:“楚楚,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难呢?好像怎么做,都是错的。”
薛楚楚看着他那副苦恼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得很温柔,也很无奈。
“你啊,读书读傻了。”她伸出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啊?”顾湘愣住了。
“谁说,只有'听'和'死'这两条路可以选?”薛楚楚拿起桌上的一颗棋子,在棋盘上轻轻一放。
“你看,下棋的时候,遇到死局,是不是就只能认输?”
“那倒不是……”顾湘若有所思,“还可以弃子求生,或者……”
“对,或者,把局面搅乱,重新开局。”薛楚楚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那是她在商场上运筹帷幄时才会有的神采,“君王的命令,是'势'。百姓的利益,是'本'。当'势'与'本'发生冲突时,聪明的臣子,不会硬碰硬。”
“那他会做什么?”顾湘追问道,眼睛越来越亮。
“他会,借力打力,顺势而为。”薛楚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桂花树,缓缓说道:“他会想办法,让君王自己改变主意。”
“怎么让君王自己改变主意?”
“方法多了去了。”薛楚楚转过身来,“他可以引导舆论,让百姓的声音传到君王耳中。他可以联合其他的臣子,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可以找一个替代方案,既能保全君王的颜面,又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甚至可以,故意把事情搞砸,让君王看到后果的严重性,从而主动收回成命。”
“总之,他要做的,不是'死谏',而是'活谏'。不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君王的一时感动,而是用智慧去改变整个局面。”
“就像……做生意一样。”
顾湘听得入了神。
“做生意?”
“对。”薛楚楚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一个好的商人,在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时,不会直接宣战。那是找死。”
“他会先分析对方的优势和劣势,找到对方的软肋。然后,从对方最薄弱的地方下手。”
“比如说,对方资金雄厚,我就打价格战,拖垮他。对方渠道广,我就搞创新,抢他的客户。对方势力大,我就联合其他商家,孤立他。”
“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关键是要灵活,要会变通。”
“政治,和商业,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都是人与人之间的博弈。”
“而博弈的关键,不在于你有多强,而在于你有多聪明。”
顾湘听得目瞪口呆。
他从没想过,治国安邦的大道理,竟然可以用做生意来解释!
而且,还解释得如此清晰,如此透彻!
那些他在国子监里听得云里雾里的大道理,经她这么一说,竟然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的薛楚楚,那张在灯光下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此刻仿佛在闪闪发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实在是太小看她了。
他只看到了她的美貌,看到了她的商业天赋。
却没看到,在这副纤弱的皮囊下,竟然藏着如此广阔的胸襟,和如此深刻的洞见!
她不仅仅是一个会赚钱的商人。
她分明就是一个天生的纵横家!
如果她是男人,如果她能入朝为官……
顾湘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炸开来。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爱慕,有敬佩,有折服,还有一丝丝的……自卑。
他看着她,眼神里除了深情,又多了一层深深的敬畏。
他想,他这辈子,恐怕都追不上她的脚步了。
她站得太高了,看得太远了。
而他,还只是个刚刚开始读书、连秀才都没考上的纨绔。
“楚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我……我觉得自己好没用。”顾湘低下头,“你这么厉害,而我……我连个功名都没有。”
薛楚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顾湘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英俊却又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自卑。
她的心,忽然软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顾湘,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不是没用。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
“可是……”
“没有可是。”薛楚楚打断他,“你知道吗?我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所谓的'聪明人'。他们有的天赋异禀,有的家世显赫,可最后,真正能成事的,却寥寥无几。”
“为什么?”
“因为他们缺少一样东西——真心。”薛楚楚看着他的眼睛,“他们做事,要么是为了名,要么是为了利,要么是为了给别人看。唯独不是为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可你不一样。”
“我能看出来,你现在读书,不是为了应付你父亲,也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你是真的想读懂那些书,真的想明白那些道理。”
“这份真心,比什么天赋都珍贵。”
顾湘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楚楚……”
“而且,”薛楚楚忽然笑了,“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懂吗?”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薛楚楚摇摇头,“我只是比你多走了几年路,多吃了几年苦,多见了几次人心险恶而已。”
“我也有很多不懂的东西。比如那些之乎者也,那些诗词歌赋,我就一窍不通。”
“比如今天你问的那个问题,其实我也没有标准答案。我只是把我在生意场上学到的东西,套用到政治上而已。”
“说不定,我说的都是错的呢。”
她说着,眨了眨眼睛,难得露出几分俏皮。
顾湘忽然笑了。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无所不能的女子,其实也有不完美的地方。
而这份不完美,让她变得更加真实,更加可爱。
“那……我们就一起学,好不好?”他握紧了她的手,“你教我做生意的道理,我教你读书写字。我们一起进步。”
薛楚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好。”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秋风又起,吹得桂花簌簌而落。
屋内,灯火摇曳,照着两个年轻人紧握的手。
这一夜,他们聊了很多。
从生意经,到治国策,从人情世故,到家国天下。
两人的思想在碰撞,灵魂在交融。
顾湘发现,原来跟楚楚聊天,比读任何书都有意思。
她总能用最简单的例子,把最复杂的道理讲清楚。
而薛楚楚也发现,顾湘虽然读书时间不长,但悟性极高,往往一点就通。
而且,他提出的问题,常常能让她也陷入思考。
两人就这样,在深夜的书房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
直到三更时分,薛楚楚才发现,顾湘竟然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大概是太累了。
白天在国子监读书,晚上还要赶来接她们,回来又陪她聊到这么晚。
薛楚楚看着他熟睡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温柔。
她轻轻地,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袍。
然后,她也没叫醒他,只是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是京城第一纨绔,如今却为了她而努力改变的男人。
看着这个,明明自己还在努力,却总是担心配不上她的傻瓜。
她忽然想起,婆婆今天说的那番话。
“一旦心冷了,再想捂热,就难了。”
她的心,从来没有冷过。
因为从一开始,顾湘就用他笨拙却真挚的方式,把她的心,捂得暖暖的。
她轻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傻瓜,”她低声说,“你已经很好了。”
窗外,夜色渐深。
屋内,灯火未眠。
两个人,两颗心,在这个秋夜里,贴得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