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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小北站在穿衣镜前,胸前参差错落印着八颗草莓,大小形状几乎一样,像用图章一枚一枚盖上去的,完全是安迪·沃霍尔重复风格的波普艺术,也简直像《西游记》里的百眼魔君。

他去用毛巾擦脸,棉质的边角触到一块,细锐的刺痛马上窜上来,像在被一根烧红的针尖挑。他不敢再碰。

草莓很红,没想到肌肤不用涂脂抹粉也可以这样红艳。他注视着那些红痕,觉得对自己的身体好陌生。他几乎从来没有关注过它,只有被摧残得痛了,才发现它的存在。

每片红痕中间都有两行深色的牙印,破了皮,微微翻起一丝薄薄的血红,倒像细细点染的花蕊。这样一看,每一颗草莓都是大朵的蔷薇花。

“你种的是蔷薇啊。”章小北说。

种蔷薇比种草莓听上去雅致得多。

他便又想到赵鲤了。失落在时空深处的朋友,每次想到都要簌簌作响,提醒他美好的友谊很容易失去。要珍惜当下。

那时,赵鲤是绿蔷薇。他记得他站在便利店鱼缸前的面影,水光四映,让他想到“阶下绿蔷薇,架上红鹦鹉”。

现在,他胸口盛开的是红蔷薇。

李商隐有很美的一句: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鹦鹉对红蔷薇——

仿佛各自安居在各自的格子里,互不相扰,也互不相知。他忽然又想到李植身上那株血色蔷薇,心中一恸。

他用指尖轻轻抚摸胸口的蔷薇印痕,是新伤,也是那未愈的旧伤,一层一层交叠,像夜色覆盖夜色。他感受着无可挽回的灼痛,剧烈而持续,仿佛有一枚埋在肉里的火星。

傅天伟已经穿上了竹绿丝绸衬衫,奶油白短裤,整理好牛皮腰带,拉平长白袜,踩上香色运动鞋,准备出去了。他走到镜前,和章小北并肩而立,偏一偏头,也真是一个爱美的鹦哥儿。

走之前,他俯身,在章小北的颈侧又落下一吻。

“不要用力,”章小北回过神来,轻声说,“明天要开会。”

“放心。”傅天伟的唇在他皮肤上轻轻流连了一番。

次日对着镜子一看,也还是有一片浅淡的紫痕。希冀衬衫的领口可以遮住它,穿上去,却完全遮不到。傅天伟也太草率了。他觉得好窘,胸前蔷薇又在衣料下残忍地磨着,让他一整天开会都心不在焉的。

晚上喝了点酒,是会议主办方自家基地产的蓝莓酒,口感醇厚,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两壶。好不容易酒阑人散,回到房间,傅天伟不在,打电话说是傍晚就出去了。方才下起了一阵暴雨,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淋成落汤鸡。章小北在房间坐了一会儿,等雨差不多停了,便拄着酒店的长柄伞出门走走。

他骑了一辆单车,醺醺然荡进夜色里。桂花香在雨后更浓了,一蓬一蓬的,缠着他一路跑。

没有顺着湖边骑,而是反方向走,一路弯弯绕绕,到了一座山下面。

九点多,山门的亮着幽深的景观灯,照出草坪上一株一株的黄色彼岸花,像一群穿着明黄衣裳的幽魂。第一次见到黄色的彼岸花——不应该是红色的?他因为对自己胸前的大红蔷薇实在满意,想着是被一个美丽生灵制造出来的,是鲜明的旗帜,所以虽然痛,虽然嘴上说恨,但到底是得意的,所以他愿意自作多情地想:这些彼岸花是被我胸口的猩红比成了黄色。

拾级而上,起初两侧是繁密的竹林,几处灯光从高处漏下,把竹节一段一段地照出来,疏疏密密,近近远远,无数线条交错掩映,排列成高密度的视觉奇景,只觉竹林的深处还套着竹林,无穷无尽,深不可测。

起初还有两三个游客,再往上走,过了竹林,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路灯也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非常暗,看不清楚身边都是些什么树,只觉得雾气腾腾,鬼气森森。湿漉漉的台阶,夹着如梦的山石亭台,完全是古代的小路,而自己也成了古人,仿佛衣袖一拂,就能拂落许多岁月。

衣服已经完全湿了,贴在身上,胸前一片淋漓刺痛。出门时专门换了一件舒服的T恤,如果还穿着衬衫,倒还能“畅怀”而行。且还背了双肩包,准备即兴买一些手工艺品,结果并没有去市集,背包现在像个孩童一样扒在肩头,更是扯得胸口一阵吃紧。

他又不想光着膀子——君子慎独,在这无人的山间夜路,也还是要礼数周全。

这座山倒也不大,不久就已经是下坡了,到了山下就又是湖边,又会是车水马龙了,但现在还是“空山灵雨”。曲曲折折走了一会儿,看到前面有一座山亭横跨在石阶上,阴森森的门洞望过去,因为对面正好掩住一盏路灯,只能看见一片淡蓝的光幕,笼着蓊郁的水雾,像跨过去就是异世界了。

章小北有惊无险地走过去,回望来处,因为方才那一面没有路灯,只是黑洞洞的,倒没有什么感觉。匾额上写着“灵云亭”三个字,鬼光鬼色中,灵字看上去尤其惊心。他想返回去拍那张结界的照片给傅天伟,让他知道自己今晚的酒后探险,但实在没有精力了,且每走一步胸前都是一片惨痛,便只在这亭子的正面拍了一张。

一把伞拿出来完全没有用到,也塞不进包里,拍照的时候挂在手腕上,只觉得好笑。一个人旅行,总是这样千仓万箱的感觉,到处碍手碍脚。

终于下到山脚,穿过几个度假酒店,一町巷陌人家,便是环湖路了。桂花蒸的光亮水汽中,多了一股水草的气味。章小北在一家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给傅天伟发灵云亭的照片。

点开那张照片,下意识先觉得不对。照片放大了看,只见古墓似的拱形门洞后面,隐约悬着一缕灰白,仿佛是半截人腿,在暗影中虚虚浮现,简直像P上去的。

“竟然拍到鬼了。”他打出文字,给傅天伟发过去。

“那鬼就是我啊。”傅天伟几乎是秒回。

湖子山一带治安向来很好,所以他方才走夜路完全没有心理负担。这时看到鬼影,当然知道不过是哪个行人刚好被镜头裁进来,但明明记得一路上确实无人——是一直跟在他身后,还是就藏在路边,他经过而不知?这样“行鬼路儿”不作一声,又是怎样的心思?不论如何,此刻对着这方鬼影,章小北在脑海中顺势做了一番多余的演绎,以小人之心臆测那人不堪的企图,好把自己无名的幽怨也兜进去。

我们都是些人、形、怪、物、啊。

可惜傅天伟并不给他自艾的时间,立刻就把谜底揭开了。于是一番奇情妄念,马上变成了柔情密恋。

章小北抬头一望,傅天伟已经从旁边跳了出来。这只潜伏已久的猫!

“你在跟踪我。”章小北叫道。

傅天伟笑着把一张脸凑近他:“我那时正好在街边闲坐着,看到你停了车,就跟着你走,想看你有什么猫腻。”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有时间管我——”

“当然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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