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清砚斋掌柜留意。”裴婉叫住准备退下的暗卫,声音比刚才温和些,“若那少年来换药,便说后山陡坡处近日塌方,莫要靠近——我记得那里长着不少石韦,她往年这个时候总去采。”暗卫应下,刚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再带些葛布过去,让掌柜给她——这布耐磨,做条裤子耐脏,雨天穿正好。”她没说自己是如何知道郁小幻的裤脚总磨破,只把心思藏在实用的物件里,仿佛这样,就能替那人挡些山间的风雨。
过了半月,清砚斋传回消息,说郁小幻听了掌柜的话,改去了另一侧山坳挖药,还托掌柜带了句回话:“已知晓。”纸条上的字迹比上次更显利落,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竹苗,顶着片新叶。裴婉捏着那字条,指尖摩挲着纸上的竹苗,忽然想象出郁小幻写字时的模样:许是坐在药庐的门槛上,膝头放着刚采的草药,笔尖顿了顿,才添上那片小叶子,像是在说“我很好,你别担心”。她没再追问更多,只让暗卫将殿中那本翻旧的草药图谱送去清砚斋,书页里夹着两片压平的海棠花瓣——是庭院里落的,她捡了两片最完整的,想着郁小幻或许没见过京中的海棠。
入秋时,图谱被送了回来,书页间夹着几片干燥的竹枯叶,叶脉清晰,像是特意压平的,还带着淡淡的竹香。暗卫说:“掌柜说,那少年看图谱时,总在记麦冬的那页停留,手指还在‘性微寒’那几个字上摸了好几遍——她还说,竹林里的麦冬,根须比图谱上画的更长些,泡在水里能析出更多汁水。”裴婉将竹枯叶取出来,夹进另一本空白册子里,指尖拂过叶片的纹路,忽然觉得这沉默的分享,倒比刻意的问候更自在——不用寒暄,不用客套,只把自己觉得好的、有趣的,悄悄递给对方,就像小时候交换糖果那样纯粹。
冬雪初落时,裴婉忙着筹备新年祭典,偶有空闲,便会翻出那本夹着竹枯叶的册子。一日,暗卫来报:“清砚斋那边说,那少年近日没去换药,掌柜听附近农户说,她许是进山采腊梅去了——往年这个时候,药庐窗台上总会摆着两枝腊梅,香得很。”裴婉抬眼看向窗外的雪,雪花落在窗棂上,很快就化了,她忽然想起郁小幻束着青布发带的模样:许是穿着厚棉袄,手里提着小篮子,在雪地里找腊梅,看见开得好的,便小心翼翼地折下来,怕碰掉花瓣——她总那么爱惜花草,连挖草药都舍不得伤了旁边的野草。
“不必特意打听。”裴婉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了敲册子,“待她去换药时再说——若她带了腊梅,便让掌柜替我收下一枝,插在瓷瓶里就好。”她没说自己想闻闻江南腊梅的香气,只把念想藏在简单的托付里,暗卫应下时,她忽然又补了句:“让掌柜多备些驱寒的姜茶,若她来,便让她喝一碗再走——雪天里,喝热的暖身子。”
转年开春,清砚斋传来消息,说郁小幻终于去了,还带了枝晒干的腊梅,花萼处用红绳系着,放在一个竹编的小盒子里。“掌柜说,那少年把腊梅递过来时,还特意说了句‘这个干了也香’,眼神亮得很。”裴婉接过腊梅枝,见花瓣虽干,却仍保持着绽放的形状,红绳系得很整齐,想来是系了好几遍才满意。她将花枝插进素瓷瓶,与那截竹枝并排摆放,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花枝上,倒添了几分生机。她凑近闻了闻,果然有淡淡的香气,混着竹枝的清苦,竟比宫中专供的熏香更让人安心。
此后,裴婉依旧按部就班处理朝政,偶尔从清砚斋得知郁小幻的消息——或是换了处挖药的山坳,或是新采了某种草药,或是药庐外的竹苗又长高了些。她从不多问,也从不主动送些什么,只在听闻她可能遇到危险时,让掌柜传句提醒;郁小幻也依旧话少,只在受了提醒或是得了方便时,托掌柜带句简短的回话,或是留下片枯叶、一枝干花,像两个心照不宣的老友,用最淡的方式,维系着最久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