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想想边城无数生民,他们都需要你的拯救,母后求你,不要让你父亲为难。”
皇后在孟清熙面前哭得几近昏厥,险些倒地,已经快要立成石像的孟清熙立马伸手死死搀扶着软倒的她。
“来人,扶皇后回宫休息。”
皇后这一劝,虽未撼动孟清熙的意志,但引得宫人通报皇帝,他终于抽身走到殿外。
他身后军务大臣皆出,想来是已有对策。
沈维正走至孟清熙身侧,连日商讨军事对大臣的消耗,在他的面上便一览无余。他疲惫地吐出一句好消息:“公主不必担忧,圣上已决心反攻。”
孟清熙从未担忧,她知道,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开战,皇后的劝阻从头开始便是无用功。
当时鞑靼以迅雷之势已然攻占五城,再拱手相让十座城池,于本朝疆土实在大伤,至于她这个公主点不点头,都已经被皇帝强势地挡回了。
孟清熙来,是有她的打算。
皇后、大臣离开后,孟清熙终于得以入殿,左右皆退,没人知道父女俩说了什么。
只是当值宫人听到殿中不断传来器物掷地碎裂之声,他们只当公主怒极,毕竟大不敬的行径她从前没少做,但当着最宠爱她的皇帝这样发泄,确实是第一回。
直到天光乍现,掷物的动静才将将停下,半晌,殿门哗啦推开。
孟清熙脸颊一处血痕,急步走出宫门。
宫人们看出,她面上隐有喜色,他们只能猜到,这大概意味着公主不用和亲了。
一月后,破霄将军再现沙场,接下来半年,连下数城,鞑靼轻易能够夺走的城池,对于他们而言,同样没有那么好守。
沈维正不知,和亲这条路从未在孟清熙和皇帝的考虑之中。
皇帝不知,他亲手养出来的女儿竟会气他至此。
那夜,他摔了手边一切物件,不慎擦伤她,她连头都没歪,只继续重复:“儿自请出征,迎战鞑靼。保护我国万千生民之责本就儿身上,既不和亲,便该由儿出战。”
他的女儿,十四岁侥幸从战场全身而退,已然是神佛庇佑的结果,让她再闯回艰险的战场仿若割掉他的一块肉。
多可惜他耗费心血教出她万钧意志,所以必须在此次对峙中成全她的坚持。
皇后不知,父亲与边民、自己与家国,孟清熙都不会放弃捍卫,更不会安坐府中等待这一切从天降临。
唯有沈飞景,在听闻孟清熙执意入宫面圣时,便已经知晓她的意图。
他牵了一匹快马在宫门外等她。
“一定要走?”
两人都深知孟清熙这一走,不是十天半个月便会全须全尾地归来。
“马都给我备好了,难道还不支持我走?”
这两句问话万分多余,谁都知道对方心意,可他们分别在即,还是想说些什么。
孟清熙上马,蓄势待发:“你说过的话,我还记在心里呢。”
沈飞景笑,少年眉眼绝艳,灿于此刻天边初升的耀日,驱散笼罩在孟清熙头顶一整晚的阴沉夜色。
“我知道,所以我不拦你。谁若拦你,得先从我沈飞景身上踏过去。”
那年她爬树掏鸟还要坐在他肩头,如今她翻身上高马,已是行云流水之势。
那年的她听他说过这么一句话:公主要的东西,得自己去拿才过瘾。
她要旁人不敢再欺辱到她的头上,她要外族不敢再犯,于是,她决定自己去边关建功立业。
孟清熙的决定大概没错,五年光景,鞑靼已彻底向孟氏俯首称臣,她向父亲证明了自己的成功绝非侥幸。
可她也永远地失去了她的父亲。
离京前夜,怒目而视的父亲、倔强不肯低首的女儿,一团杂乱的议事大殿,这些成了孟清熙与父亲最后一面的记忆。
她其实,很是遗憾。
孟清熙的遗憾随飘扬又沉重的引灵幡领着一众人等缓缓离开赵府。
那些飘零远去白布麻衣不似送葬,倒像恨不得身相随。
孟清熙弄不明白,如此悲切的黄道吉日,还当称作吉日吗?
不过身后还伫立着一位摆明来蹲守自己的人,她没空胡思乱想。
孟清熙深呼一口气,让自己听起来情绪无异,甚至有余力嘲弄:“这般不巧,偶遇沈大人。”
“确实不巧,”沈飞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臣有意找寻殿下。”
孟清熙颇为意外,拿正眼去瞧沈飞景,等他下文。
沈飞景一副天王老子来了也翘不动他唇角的模样,孟清熙直觉没什么好事上门。
“太后相邀,请殿下即刻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