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禾小姐怎么了?”他挑眉狐疑,也跟着她的视线望去。
薰禾微眯眼,心头一沉:“阴刀阁下小心些,这里似乎滋生了怨灵。”
他闻言,故作病弱往后退了两步,“怨灵?”
“是的。看样子已经诞生许久了,只是方才有苏醒的迹象,一般来说府邸这种枯山水的布局很少会形成怨灵,这大概是生前因背叛或遗憾抱恨而终的人,所产生了强烈的不甘与怨恨滞留的执念。”
薰禾边解释边从振袖里掏出一把雪洞扇。
扇面铺开,从侍从手中接过笔,笔锋轻触砚台,另一只手拉起袖子,笔墨如挥剑般掠过扇面。
一旁,奈落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振袖边沿。
在薰禾低头写咒的瞬间,黏稠恶意的目光斜斜落在其身上,嘴角弯起一丝,阴翳的眼中却毫无笑意。
顷刻——
薰禾放下笔,手臂抬起。
一手抓紧扇柄,一手指尖并拢竖起,口中念念有词,“天地之间清净化浊 调和阴阳 (あめつちに きゆらかす さゆらかす)。”
注:来源于电影《阴阳师》的一段咒语
树干的根须如乱麻般翻涌出土外,有的缠成一团,有的直直向上翘起,顶端挂着早已枯黑的叶子,宛如满地蠕动的黑蛇。
倏忽!
一团黑红骷髅状邪气从根须里‘嗖’地一声飞出来,径直冲向奈落。
“啊——”侍从和下女们被吓得腿软摔倒四散而逃。
他极慢地抬眼,瞳仁像浸了墨的寒潭深不见底,连眨眼都带着几分迟滞的冷意,周身气息陡然变得阴冷黏腻。
黑色瘴气缓慢从土壤里拔根而起,似猛兽的獠牙般蓄势待发,瞳仁骤然由黑转红。
“嘭——!”
就在这时,薰禾直接大步跑来。
左手猛的攥住他的手腕,滚烫的掌心紧贴着对方,将他拽至身后。
他瞳孔微微收缩转黑,瘴气瞬间消散。
另一只手翻腕抓住扇柄,紧抵在骷髅黑雾额骨处,扇上的咒开始浮动脱离,缠绕束缚在枯骨四周。
“啊——你要彻底湮灭我吗女人!”骷髅骨狰狞地嘶吼。
“…该死该死真是该死啊……”
“我好恨啊……”
骷髅骨渐渐化为一位艳丽的和服女子,她的眼角沾着湿润破碎的泪,怨恨、妒忌、不甘的神情隐射在薰禾眼中。
扇子浮在空中,薰禾松开手,向着婆罗骨女移了几步。
听到骨女满腔的怨恨,薰禾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华。
她只是默默地再次向前走了两步,抬手紧紧握住骨女阴冷的手。
“…很冷吧……”没有多么浓烈情绪的话语,却好似暖阳隐射进冰封的湖面。
很冷吧…
爱的很辛苦吧…放过自己吧……
风卷起糜烂的枯叶萦绕在她身侧,尽管场面很是诡异,但她的周身都好似打了抹柔和的光晕般。
婆罗骨女抿嘴不言。
眼眶中夹杂着怨恨的红泪终究是滴落在潮湿的土壤里。
“辛苦了。”薰禾言罢。
咒上的金光越发璀璨,随着泪落滑下,骨女忽然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卸下重担的轻快,原本拢在眼底的疯狂彻底散开。
婆罗骨女站在原地,美人皮开始脱落,变得半透明。
熏禾默默地静待着,待着她能释然离去……
褪下的皮逐渐化为花瓣,伴着风肆意的洒向远方。
骨架随之慢慢消融,在最后时刻,仅剩的上下颌骨努力扯出抹略带惊悚的笑容,“…谢谢……”
最终,一切化作一缕极淡的白烟,在薰禾身旁盘旋了两圈,后顺着黄昏余光方向缓缓上升,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啪嗒……”一个笛子掉落在薰禾面前。
薰禾拾起,笛子上挂着的铭牌——【雪花月の時、最も君を思ふ】
翻译:雪花与月光交织之时,我最深切地思念着你
题词人——人见巳礼
他迈步走过来,看见上面已然模糊残破的刻文,垂眸长叹。
故作惋惜道:“这是我父亲的名字,刚刚那个怨灵应该是葵姬夫人,她是我父亲的侧室,早年因为容颜衰败被父亲所遗弃在偏殿,后来不知怎么着便悄然死去了,父亲也没有多问只是命侍从将她埋在此处,却未曾想到竟让她生了怨恨之心。”
树木逢生,枯叶化青,鸟鸣声从枝头上传来。
薰禾静立在树下,指尖轻按竹笛,朱唇微启,笛声便如流水般淌出。
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
指腹在笛孔上灵活起落,笛声悠扬绵延,带着温馨团聚的曲调,缠缠绵绵地绕着廊下的风铃,一同融进逐渐昏暗的暮色里。
注:此处曲子代指日本配乐大师川井宪次创造的【大团圆】
“怨灵已经消散了吗?”他淡淡问道。
笛音落下,薰禾放下竹笛,缓慢摇头,抬头看向躯干上新生的枝芽,“我并没有杀死她,只是送她去了冥界转世。”
“为何不直接泯灭她的执念……”
他站在她身后,半眯着眼,一片红底眼眸下尽是暴烈的摧毁欲和对人性本恶的唾弃。
薰禾侧身看向他,眼神既深邃又平静,“恨不能瓦解恨,但爱…可以包容恨,善恶亦然。”
“她的恨夹杂着滚烫的爱恋,我想她的恨意早就随着你父亲的离世悄然消散了,只是她的尸骨久居阴湿的树下,这孤寂的严寒实在令人发颤,可尽管这般…她的爱也足够滚烫,这是一颗赤裸着、怦然有劲的心……”
闻言他赤红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楚然不惊的脸上挂着的暗讽冷笑还没褪去,此刻却被她的话如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只能死死盯着对方,像是要将人看穿。
脸色沉郁阴暗,指尖攥了又松,转身大步离去,“薰禾小姐今日也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琥珀色的眸光中倒映着他略带狰狞破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