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爷年纪大了听不清,羌若只好靠他耳边,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噢,你去村小学干嘛?”
“......去找个人,就以前来这儿的一个支教老师。”
“就在前面不远,越过小渠,旁边有一片枫林,往右拐,走个百八十米就到了。”
“谢谢噢。”
雨下的大,那大爷还好心提醒,让羌若走慢点儿,好热心的大爷。
一波三折,终于到了目的地。偏远山区的村小学,设施简陋,学校大门还是那种老式的铁门,已经是锈迹斑驳。
羌若推门进去,现在应该是上午的课外活动时间。但因为下雨的原因,学生大多都在教室,只有零散的几个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
羌若浑身都快湿透了。走廊上的几个眼尖的学生看到了羌若。连忙跑回教室,边跑还边大声喊道:“老师!!老师!!学校门口来了个水鬼,他过来了!!!”
“.........”
水鬼?老子不就是穿了一件白衬衣,外加一条白色阔腿裤吗!?不过,被雨水浸透的衣服塔拉在身上,再加上羌若冷白的皮肤,确实有点吓人。
那小孩拽着他老师出来的时候,羌若也刚好跑到走廊上。
“你是谁?来我们学校干什么?”那老师将学生护在身后问道。
“我...我是来找,一个之前来你们这里支教的老师,我是他儿子。”
“啊?那......是令尊还是令慈啊?”
“......是我妈。”
“我们这里就四个女老师,都很年轻,哪里会有像你这么大的儿子啊......”那个老师一脸狐疑,机警的问着羌若。
“我妈是零七年来你们这里支教的,他现在已经去世了,我就是想来这里看看,还有没有我妈妈生活过的痕迹,留作念想。”
羌若说完这一番话,那个女老师终于是放下了警惕。笑着对他说:“原来如此啊,我瞧你这么面善,也不像是什么坏人,更别说是水鬼了,额.....”
“......”
“我们学校确实每一年都会有来做公益活动的,还有下乡支教的,每一批来的人,我们都做有记录,有的来留下了照片。只不过,07年......时间有点久远,不太确定,还能不能找到。”
“没关系,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羌若跟着那个老师一路来到了办公室。
“我叫李溯,你叫我小李老师或小溯,都行。”
他给羌若递过来几张纸,“擦一擦吧,这边就是档案柜了。我给你找一找......零七年的?应该是在最下面的那一层。”
“谢谢。”
他们的办公室比起教学楼,更加的简陋。这几天连续的强降雨,阴湿的屋子有好几处发了霉,墙角处都是脱落的墙皮堆积起来的碎屑。
羌若用手机给李溯老师打着光,直至翻到最下面的那个档案袋。李溯发出一声惊呼,“找到了!!”
零七年的志愿支教的优秀老师名单。
羌若接过档案袋,拆开,一张一张细致地翻。直到看到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满眼笑意的看向镜头,潜藏在记忆深处的脸重现,是妈妈,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羌若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这是我妈......”
这份档案里记载了那一年所有来支教的志愿者的信息,大致看了一遍后,羌若迅速找到他母亲的名字。
楚依,夏茵,蒋江......于2007年秋季学期在半川小学支教。下面就是一些基础信息,还有一张合照。几个人搭着肩,紧促在一起。
站在羌若母亲后面的那个女人搂着羌若母亲的脖子,两人脸贴着脸,格外的亲密。
可是在羌若的记忆里,他的母亲并没有玩的这样好的朋友,这照片上的所有人,他从未听母亲提过。
“我可以带走吗,这张照片?”
“恐怕......是不太可以。”
“那我可以给这些照片拍个照吗?我从来没有见过我母亲这么鲜活的样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羌若一直看着这些照片,目光从未移开。
“可以可以,你拍吧。”
听着羌若声音里藏不住的难过,李溯心里一阵同情。
这趟终归是没白跑,临近中午,羌若没多留,寒暄了几句就说要走了。
李溯本来还想留羌若吃个午饭。
“不了不了,都够麻烦你了。”羌若摆了摆手。
沿着原路返回,羌若看着手机里拍的照片,移到原先储存母亲照片的收藏夹里。他抿了抿嘴唇,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母亲离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在世的时间,他离开时,那么年轻,却又那样凄惨。羌若捶了捶胸口,强迫自己回到现实,那些沉痛的记忆,不能细细回想。
他必须,必须赶快弄清母亲离世的真正原因!!
回去时,羌若依旧经过了那条水渠,只不过,这次,却发生了一些异样,大量的泥水,混杂着碎石屑从出水管里涌出。
不好!!!羌若转身奔向学校。
到门口的时候,羌若直喘着气,来不及停歇,跑到教学楼前,大声喊道:“要发洪水了,有可能会有泥石流!!!!!”
李溯和一帮子老师闻声从食堂里走出来,“什么?”
“我......我刚才看到,看到那小渠里涌出来的全是夹杂着碎石屑的泥水,这是泥石流的前兆,真的!!这几天连续的暴雨,这村又刚好在出山口的位置......很容易有泥石流!!!”
“万一真的发生了,就来不及撤走了。”
羌若捂着因为跑得太快而痉挛疼痛的小腹,对着这些老师解释。
“这......”这些老师从来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彼此看着对方,面面相觑,正直午饭期间,学生都还在吃着饭,大多数人心里还有迟疑。
最后,还是李溯站了出来,“事关学生安全,这......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如果真的发生泥石流了,那后果我们可承担不起啊。”
于是,在李溯的带领下,一批老师组织学生撤离,一批老师去挨家挨户的通知村里的其他人。羌若留在学校里,心里其实还挂念着他母亲的那些照片。
而在十二点五十三分,就在羌若发现泥石流的前兆后的半个小时里,一声巨响,小学后山的山体砰然塌落,瞬间,学生的惊叫声,几位老师维持秩序的安抚声混杂在一片,乱成一团。
羌若穿过人流,径直冲向教师办公室,他要把他母亲的那些照片带走。可就当走到门口,忽然,听到旁边教室里,传出来一个小孩的哭声。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霎时,羌若果断松开门把手,奔向那个小孩。
可是,终究晚了一步,巨大的石流涌向两人,他们没能逃出去。
羌若把那孩子护在怀里,嘴里还念叨着。
“别怕,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