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翠翘低声道:“唔,好。”
于鹤润道:“那么走吧。”
梁翠翘撑起身子,心里觉得浮浮落落的,头靠在椅背上面,有一些硬。
她本来是闭上眼睛,将要睡着了,猝然又睁开了一只眼睛,向窗外直直射去,可以看见月亮,它跟着这部车走,她一直可以看见它,凄怆极了,她的心境也是。
那胃仿佛还在烧着,涌上来一阵恶心,梁翠翘咳了几声,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叫于鹤润停车,她几乎是跳了下去,抱着前面的一个路灯杆子,腰半塌下去,小腿快要贴在地面上,呜哇哇地往外吐。
此时自己才肯承认,刚才完全是强撑着吃完饭,喝完酒,现在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脸上这样湿润,原来是很多的眼泪也跟着涌出来,她真怕,怕得要死,如果公司为难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靠她自己真的不行,所有人都不喜欢她,更不会帮她了,谁能来救救她?可是救了她又有什么好处。
因为想着这些,哭得也更厉害。
哭了一阵,声音愈熄,梁翠翘抱着那杆子,其实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于鹤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了起来:“现在好受多了吧,也放纵一回了。”
她听这话的感念还没出来,泪又想如泉湧了,觉得非常丢脸,因此抱着那杆子不撒手,根本不想转过头。
有一点重量忽然到她的背上来,梁翠翘怔愣了一会,才知道是于鹤润在她背上拍,隔着黑色棒球服,其实那触感很轻,不过打在她心里很有份量,她立即缴械投降了,转过身便扑进他怀里,隐隐约约地在啜泣。
梁翠翘道:“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她一直没听见于鹤润的回应,只是一只手还在她背上,那就是力量。
她不哭了的时候,于鹤润才道:“你还好么?”
梁翠翘闷声道:“不好,不好。”她一只手抓紧了他的手臂,身子却颓下去,那股火烧的感觉又要来,可这次却没有要吐的感觉,她仰起头,睁开眼全是泪花子,什么也看不清。
从检查室出来,又是一个凌晨,梁翠翘这时吃了医生给开的药,好得多了,至少脸色不那么惨白,他们就在过道的椅子上等着结果,医院里面十分寂静,他们除了值班的医生护士外再没有见过其他病患。
一个小时后,检查结果到手了,拿到医生办公室里面,说是梁翠翘的肝脏有一些问题,无非是疲劳过度,还有什么都有一点不规律,梁翠翘哑然极了,心里却很平静。她早有这样的预料。
于鹤润在她后面,手放在她坐的椅背上面,倒和医生问了一些事。
她捧着单子出来,从来都是心情复杂,这一下出来豁然开朗了一样,组织起笑,对他道:“好像人总是这里有问题那里有问题,这世上恐怕就没有一个没问题的人,根本就是一辈子有问题的这样度过了嘛。”
她扬头看着于鹤润,笑意一直在脸上的,却看他没有笑。他道:“你明天还去上班么?”
梁翠翘抿了一下嘴,半晌没作声,不过她心里是对自己说,那也要去。
他们到一楼大厅里的药房拿了药出来,夜越深越冷,梁翠翘缩着脖子,把衣服拉链拉上了,身上一下子紧起来,一点点温暖聚集着,因为这个,她出神了。
自己那时候都说了些什么话,简直不敢再想,更可怕的是真做了事,不知道有没有把于鹤润的衣服弄脏了,估摸他也不好说,只能当没有了。
她心里很过意不去,天那样的冷,她的脸却腾地热起来了。他怎么会愿意抱她?
身后很高的医部大楼,从数不清的玻璃里冒出的是水蓝色一样的光,但在外部还是黑茫茫的,他们向护门那里走。
梁翠翘的头低得很。虽然那脆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太有意义,不可能使她忘记。真的,再不行动,就没有可能了。
她的手臂晃晃悠悠,去碰于鹤润的手,自己都感受到身体是发抖的。她只觉得他的手很大,很暖,然而他却没有回应。
她的心仿佛死了。
她想退回来,于鹤润却忽然抓紧了她的手,他们途中没有说一句话,从护门牵着手出来,走到车前,车灯刷一下亮了起来,他这时候放开了她,替她开车门。这是第一次。
窗子还是开的,已经这么晚了,路过一条街的时候,悠有一座钟立着 ,这是一个景点,通体发着金光的,在一个大广场中央,这广场夜晚还放音乐,是悠悠的小提琴,很细小的乐声。
梁翠翘第一次觉得,怎么还会有这么美的世界,另一个世界,她到另一个世界里面去,这世界只有两个人。
前所未有的一次关门声音那么响,梁翠翘弄不懂是谁先主动来要抱在一块的,她紧紧去抓于鹤润的两条手臂,真到了这时候,她还不敢相信,他真成了她的了,隔着衣服,她的身体热,就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泪深深地流下来,那更热了,她说:“你得发誓!不行,我要你发誓,你得这么着,否则我对不起我自己……”
她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家里没有开灯,拼命地仰起头,膝盖就往下崩溃,她连他的脸都看不到,能看见的也只是一片黑暗的世界,然而那世界有爱。
“你爱我。”先是说了这么一句,不过连她自己也不相信,顿了顿,又笑了起来。“我爱你。我求你了。……你得承认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你得对我好……我把我自己——不行,我把我自己交给你——真的,你得对我好!”
她以为中国人总是喜欢做奴.隶的,不做奴.隶,就做皇帝,皇帝没有了,再捧一个上去,奴.隶没有了——谁知道呢?以前的事,以前的人……她想到以前的人,譬如她的父母亲,告诉她自己,这不是下作。……以前的人,现在的事。那时间慢慢流淌回来……
静默了半晌,她的后脑被抚摸着,有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她最后也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要他发誓,唯一的愿望,她不介意为此再跪一次。
凌晨四五点的时候,下了一场雨,玻璃窗子上全是细碎的钻花,六点钟,天光开始晴朗了,太阳像一只血莲藕。她有自己结实的肉,连着的筋,她好得很,她年轻的身子里,蕴含着许多强劲的力量,她的爱——她的爱很光明么?毕竟她的信仰是光明的,她那世界里面,现在已经充满了光明,因为她有了他。
多少时候,梁翠翘不考虑再找房子的事情了,于鹤润也笑道:“家里太空,你来了就不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