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绢跟着笑道:“纳兰公子风雅,送出的礼自然也风雅。”
太后觉得很有道理,“容若这孩子很好,建言献策解了哀家之困,哀家要大赏他。”
送什么呢?
容若喜好吟风弄月,是满人中第一号风雅人物,珍奇的文房四宝想必也不缺,送了他也不稀罕。
有了。
“前几日皇帝给哀家送了个金镶玉恭桶,用着很温润。皇帝风雅,送出的礼自然也是风雅的。”
细绢歪嘴挑拨道:“这只恭桶原先是良嫔收藏的。”
太后恍然大悟,“果然风雅之人的喜好都很一致呀。”
送纳兰性德什么样的好呢?
太后到达延禧宫的时候,院中众人在商讨百花宴举办场地,看她身后的细绢歪嘴坏笑,小太监手里则托着东西,只道她又来送扫兴,一时都不说话,场面瞬间冷却。
太后萌生退意,可是皇帝亲自题字,若不送出,如何交代?太后勇往直前三步,拗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语气卑微,“良嫔,哀家给你送礼来了,你瞧瞧喜不喜欢。”
习习叉着腰拦在前面,“不会又是冷宫牌匾吧!”
提了这茬,好些人脸上便迎合地显出不欢迎的表情。
太后如芒在背,吩咐把楹联呈上,“不是牌匾,哀家让人题了一副夸赞良嫔歌喉的字,良嫔想要挂在哪呀?”
一听是楹联,不是栅栏,卫霜回揪走习习,“我看看啥字。”习习急道:“主儿不能大意!说不定楹联上撒了毒粉!”
德嫔不怕毒,自告奋勇,“本宫帮良嫔展开!”她走去接过楹联,依次展开,看完后激动击掌:“哇真是好贴切!短短两句话把良嫔的歌曲风格描述得淋漓尽致!太后真有才华!”
卫霜回看了也是欢喜,“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真会夸,不由笑容灿烂,喜滋滋收下,叫人挂到后殿门口,给太后谢恩时额外在胸口比了个心。
太后见卫霜回依旧要她去死,后退一步,只想回宫,卫霜回却叫住她:“太后别走,过来抽个签!”
太后唤细绢等人快跑。
卫霜回以为她没听到,伸手去拉她,可太后凌波微步,滑溜得抓不住,卫霜回就不小心揪到她后领子,“抽个签再走吧!”
无常索命的声音在脑后响起,太后沙哑求告:“良嫔!哀家已经和你主动示好了!你饶了哀家吧!”
“我什么也没做啊。”
她用无辜的语调说了和董鄂妃一样的话!太后欲哭无泪。
卫霜回搞不懂这个阿姨,“不抽签就算了,百花宴就不带你咯。”
萧萧捧着瓷罐子,茫然地候在太后身边,太后看了看罐子,又见院中张张笑脸如花儿般招展,觉得自己好像又有点明白了,不自信地问:“良嫔是在……是在邀请哀家?”
“不然你以为呢?”
太后在惊喜和不敢置信中,颤颤巍巍伸出手,浑浑噩噩放进了罐子,昏昏沉沉地拿了张纸条。
卫霜回好奇她抽到了什么,忍不住催:“抽到了啥,给我们念念啊。”
太后回过神,听话而僵硬地举起纸条,小孩读课文似的念道:“玉米须花。”
德嫔:“哇玉米须花!是和良嫔的仙人掌花一样字很多的花呢!”
佟贵妃:“太后吉人自有天相,连抽签都能抽到字最多的花,真叫咱们自愧不如刮目相看俯首帖耳甘拜下风。”
卫霜回:“玉米须花,可以染红发,好像很好玩。”
太后从众地露出了点怯弱的笑容,不敢相信她是被欢迎的人,这一天真是从拜访乾清宫开始就惊喜不断。
怔愣中,又被良嫔搡着、众人嘻嘻哈哈簇拥着去后殿观看门楹挂上的效果。
大家对门两侧挂的的字赞不绝口,都说温润高秀,恬淡中自有筋骨。卫霜回喜欢至极,连声说好,自我陶醉地念了好几遍,兴之所至,给大家加唱了一首《矮灭休》,德嫔又带领大伙儿喊起口号。
太后从众地跟着摇摆起来,不敢相信她是被容许参与玩闹的人,细数这一天的好运,都是拜纳兰性德的建议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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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宫里往纳兰府上浩浩荡荡送了三车礼物,全府上下笑得合不拢嘴,明珠很为儿子骄傲。
礼盒打开,是一套青花瓷器,足足有二十四个,分别绘有二十四花信,花纹清淡雅致,搁作六排,隆重而整齐地放在花木繁茂的院子里。
明珠捋胡须而笑,“这二十四个酒坛子身圆颈窄,别致有趣,只是未免太大,装酒也够你喝一辈子了!”
姿容清俊、气质不凡的纳兰性德有不同见解:“这是雅物,儿子建议搬至渌水亭,邀请诗友赏观题诗,分别赋二十四花信,岂不是佳话?”
只不过佳话还没谱就,他就被康熙宣进了乾清宫。
皇帝背门而立,等纳兰性德打完千,便抖落开那副“来煎人寿”,展在他额头。纳兰性德心中一突,连忙低了头去。
“容若近日好雅兴。”康熙不咸不淡道。
纳兰性德听他话里有话,似乎是要发难,便有些心虚。
康熙随手将字幅掷在案上,一转身绕去案前端坐,直视着纳兰性德,“你可知太后要将这两幅字送与良嫔?”
纳兰性德老老实实说是,康熙冷笑两声,不容分说地指着他说:“你是存心要太后与良嫔生嫌隙。”
纳兰性德自觉当不起这罪名,上前一步,跪地陈情,“皇上恕罪,奴才并未想这许多,实在是良嫔唱得重伤了奴才,奴才夜里心神难属,耳边反复萦绕那几个调子,几晚没睡好,急火攻心之下便做了冲动之举,奴才后悔莫及,这就去和良嫔、太后告罪。”
“行了,”康熙摆手,“朕已换下字幅,良嫔不知你骂了她,”说完他垂眸看着地上的纳兰性德,很铁不成钢地嘀咕说,“听几首曲子像要了你命。”
纳兰性德惭愧至极,连连认错,康熙一边理解他,一边又恨他借太后之手怼宫妃,简直没把他这皇帝放在眼里,可谁知纳兰性德也有自己的坚持,他是个文雅浪漫的人,内心有一片闲云淡月的净土,可现在卫霜回的歌声冲杀进去,搅得一片浓烟灰土。
康熙唤他平身,他仍跪着,抱拳恳求换去西边值守。康熙干笑几声,盯着他看,却是不应,过了好一会,纳兰性德都有发怵,以为要被拉去治罪,没想到康熙冷不丁问他:“五月十五以来,你可觉出周遭哪里不同?”
纳兰性德抬头讷讷看着康熙,对方单手捧了份折子看了起来,问得漫不经心,他觉得奇怪,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奴才不觉有何异常,不知皇上指的何事?”
康熙的一只眼睛透过从折子后边看过来,“你如何看待良嫔?”
纳兰性德惊骇,低下头沉思许久,心里没底地说:“良嫔兰心蕙质,蒙皇上厚爱,奴才为她高兴。”
康熙不置可否,“朕听说你与她青梅竹马。”
纳兰性德心中打个鼓,“那都是过去的事,奴才与她久未见面,纵是见了,恐也生份。”
康熙继续扫了几眼折子,而后“啪”地把折子阖上,挑了眉道:“既是生份,往后就管住手,别动不动地写字讽人,要讽,也轮不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