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习惯像别人剖析自己的狼狈,即便对方抱着善意也不行。
多年的职场生涯,让林晚养成了一个习惯,示弱就是授人以柄。
“旧观那种地方,他去,就绝不会是简单的看看,他是不是逼你做什么?还是给你吃了什么东西?”
林晚心中一震,抬头看向佟凤华。
佟凤华眼中没有没有探究,只有一抹化不开的痛楚。
“没有!”林晚下意识否认。
“没有?”佟凤华闪电般出手,扣住林晚左手腕脉。
林晚大惊,下意识便要抽回,但牵动背后伤口,突感背后一阵剧痛,手上动作便是一滞。
佟凤华三指已然搭了上来。
她手指纤细,力道却极大,按在脉门之上,眼中却有不容置疑的专断。
林晚突觉脉门一热,体内窜入一股热流,迅速游走一圈后消失不见。
片刻后,佟凤华松开手,脸色比之方才,阴沉的几乎滴出水来。
盯着林晚,神色复杂道:“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是重伤失血,惊惧过度的症状,但没有中毒的症状,怪事!”
“你当真没吃过他给的东西?没中过什么暗算?”
佟凤华显然并不相信。
“没有,他想用话拿捏于我,我直接动了手。”
佟凤华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垮了一下。
这细微的变化落在林晚眼里,心中疑惑更深。
佟凤华似乎对中毒这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关切,更准确说——应该是恐惧。
过分关心之事,要么害怕得到;要么害怕失去。
比如疾病,比如财物,无一例外。
“没中毒……好啊,没中就好。”佟凤华喃喃道,视线移到窗外。
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布满细纹的脸上投下橘色的光,很柔。
却无法驱散她眉头浅“川”的阴影。
“那个疯子手里的阴影,只要沾上,就是跗骨之蛆,甩不脱的。”
房内陷入沉默,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佟凤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又或者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遥远处的某个人在唠叨。
“我年轻时,心高气傲,觉的凭一手医术,天下何处去不得?后来遇到秦越人,也就是你们说的‘扁鹊’,那时候他已名动天下,却还是个医痴,看见疑难杂症,眼睛亮的吓人,能不吃不喝琢磨好几天。”
林晚静静听着,这是佟凤华第一次主动提起秦越人,感觉带着很多沉痛和追忆。
“我们,有过一个孩子。”佟凤华的声音抖了一下,她迅速抬手,袖口擦了擦眼角,动作快的让林晚以为是错觉。
“没保住,是我太要强,怀胎七月还跑去疫区看诊,染了病,孩子没熬过去,没救回来。”
佟凤华无意识的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那之后,他就变了,说自己医术不精,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不配称‘神医’二字,他说要去要去寻更深的医道,要去生死之间找答案……其实啊,他就是过不去心里拿到坎儿,逃了。”
“他走之前跟我说,以后若是遇到合眼缘的有天赋的,会送来跟我学点东西,做个伴。”
“我知道,他是愧疚,想用这种方式补偿我,也给自己个念想。”
佟凤华回过头,目光不再锐利,而是就这么上下打量着林晚。
“这些年,断断续续是有几个姑娘到过我这里,有的娇气、有的浮躁、有的倒是勤快,但眼里总是缺了点东西……”
“什么?”林晚的声音很轻。
“缺了那份在绝境中不肯认命,咬着牙也要把路蹚出来的狠劲和灵性。”
“当初,若是……也该有你这般大了。”
说着,佟凤华伸手帮林晚理了理鬓边的碎发,笑了,满是慈爱。
“直到你来了。”
“那天你站在门口,被我那么刁难,脸上不见恼,骨子里却绷着一股宁折不弯的劲儿;后来在学宫,面对那么多人,你说的那番话,我在台下看着,那一瞬间……”
她的声音弱了下去,甚至林晚以为她已不会再说下去。
“我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也好像,看到了那个长大的孩子。”
看着佟凤华微微发红的眼眶,这位一直冷硬的老妇人,林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些喘不上气。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佟凤华之前对她若即若离,为什么在她重伤昏迷时会主动照料,为什么此刻又如此热切而矛盾。
因为那不仅仅是对故人弟子的照拂,更是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在漫长孤寂的岁月后,于茫茫人海中看到了那一抹似曾相识的影子时,那种无法抑制的渴望和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
“前辈……”林晚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安慰?她无从下手。
承诺?前路未卜。
伸出的手在空中顿了顿,尽量轻的盖在佟凤华手上。
手背冰凉,皮肤粗糙,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
佟凤华身体微微一震,反手紧紧握住林晚的手,掌心温热,很用力。
“丫头。”
“嗯。”
“乐乘那疯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还有后手。”
“我这把老骨头在这临淄城还有点分量,有了家底才能跟他拼,他要动你,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你安心在这里养伤,‘望柳步’要练,荀卿的学问要学,只一个‘望字诀’远远不够,看得穿危险和避得开危险有生死之别,等你伤好了,我教你‘切字诀’,练到深处,能内察己身细微,外辨百毒症状,关键时刻,能救性命。”
“至于那老东西,等哪天他露头了,我倒要问问他,把你送到这风口浪尖之上,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一刻,佟凤华不再是那个冷硬的老妇人。
更像是一头被触动了逆鳞的母兽,竖起全身的尖刺,将林晚牢牢护在自己划定的领地之内。
这份守护,源于对秦越人未了的情愫,对孩子的思念。
感受着佟凤华手上的力量,和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
林晚心中那块坚冰,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
穿越以来,颠沛流离,算计挣扎,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的,如此蛮横的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不问得失,不计回报,只因为“你是你”。
这份心疼,灼热的让林晚一时间不知如何全然接纳。
可有一点她明白,心底并无抗拒。
“前辈,谢谢,我……会好好学。”
“咦,你这孩子,谢什么。”
佟凤华起身,端起那碗有些凉了的水,出去重新加热,当着林晚的面兑了些蜂蜜进去。
小心的化开,端到林晚跟前:“甜,润润嗓子,也安安神,我去给你炖点药膳,补补。”
林晚接过碗,小心喝着,甘甜入喉,有些发冷的四肢也有了些温度。
窗外,阳光正好。
前路依旧凶险,乐乘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混沌社的阴影未曾远离,稷下学宫也未必太平。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静谧的、飘着药香的小屋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伤口会愈合,而有些悄然种下的心药,或许才是对抗这乱世风霜,最坚韧的铠甲。
嘭!
一声爆裂之声传来,打斗之声瞬间充斥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