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长卷瞬间缠绕住邪修的四肢。笔落,罪定。邪修只感受到一股尖锐的力量透入,仿佛要刺穿四肢百骸一样,掌心漩涡剧烈地震荡,几乎就要溃散。
“……咳、咳咳!”
邪修惊怒交加,猛一捶胸,喷出大口精血,周身气息暴涨,赫然是强行催动了反噬自身的禁术!
一直静静观战的裴回蹙眉,浅色的眸子紧盯着邪修扭曲的身体,他发现,那人的脐下与胸口两处聚结着浓郁的黑气。
陆子墨呸道:“这老东西!不要脸!”
裴回点点头,说:“他好像,快要破了。”
陆子墨闻言,福至心灵,朝战团方向大喊:“师尊!师兄!这魔头遭魂魄反噬,力量核心不稳,必在脐下三寸或膻中穴!”
沈复醉闻言,判官笔的攻势瞬间变得绵密如雨,主攻下盘,将邪修的防守与注意都牵引到了下身。
沈复醉喂了几招,白厌心领神会,也不再正面强攻,身法灵巧地在外围游走,剑光时隐时现。
邪修在疾风骤雨般的点刺下左支右绌,破绽渐生。又是一道清光,他勉力格开判官笔,胸膛空门顿时大露。
白厌瞬间出招,剑锋瞬起,寒光有如九天坠落的冷泉,直贯邪修脐下三寸。
“噗——!”
剑尖毫无阻碍地没入那团黑气之中。
“啊啊啊啊——”
邪修膨胀的身体顿时漏气般干瘪下去。他僵硬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身体的剑锋,最终瘫软在地,眼底一片死灰。
沈复醉收笔,笑着摸了摸白厌的头:“嗯,不错嘛,看来是学会’红珠衔枝’剑法了。”
“厉害!”陆子墨长长舒了口气,立刻冲上前,用特制的符文绳索将人捆成粽子,又摸出张符,“啪”地贴在其额头上。
尘埃落定。
方才还群情激愤的村民,被这急转直下的真相弄得晕头转向。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了压低的议论。
“啥?啥意思?”
“谁,谁死了?”
“那、那仙师是说……年兽没害咱?”
“可地里的庄稼……”
“笨!没听仙师说吗!是那假扮好人的邪修搞的鬼!”
“那咱还打不打了?”
“打啥打!没看见真妖怪都被仙师收拾了吗!”
七嘴八舌中,乡亲们原先的愤怒如同戳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隐约浮上来的心虚。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飘向了角落那对瑟瑟发抖、相互依偎的大小年兽。
“那……那咱刚才岂不是冤枉好……好兽了?”
“可它长得也忒吓人了。”
“话本里不一直是这么画的吗……”
沈复醉走到年兽身旁,声音缓和下来,对着村民解释:“正如诸位所见,年兽一族,自古与人相伴而生。”
他看向那紧紧依偎着老者、瑟瑟发抖的红色小兽:“小时以人间喜乐愿力为食,亦能反哺祥和,所以天性亲近孩童玩物、喜庆窗花,实为瑞兽。”
沈复醉:“长大些,便需要吞食人间积攒的哀怨与遗憾了。再待它带的小年兽长大,便是它功成身退、带着一整年的浊气归于天地之时。”
先前那乡亲恍然大悟道:“所以,人家是吃‘晦气’的,长得凶点是本分!”
沈复醉颔首,继续道:“吃罢了一年的晦气,年兽的身躯也会开始衰败。”
“哦哦哦,意思是大的要养小的呗,小的大了,大的就死了。”
“那、那些大脚印又是咋回事?总不是它半夜溜达踩出来的吧?”
“哎,人家那么大个儿,还不许出来散散步了?”
“仙、仙师,”一个胆子稍大的老汉搓着手,惴惴地问,“那它今儿个闹这么大动静,是、是为啥咧?”
沈复醉:“正因为这宵小为修炼邪功,这些年不断盗取村中的喜乐与哀怨,小兽食不果腹,老兽无以为继,油尽灯枯。”
“它今日拼死弄出这些动静,与其说是‘为祸’,不如说是在试着引开注意,好让它的小兽……能在除夕夜多找到些‘喜悦’。”
“啊呀!原、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老家伙,是护着自家小的呢?”
“还怪……怪有情有义的嘞。”
先前也在喊打的一个黑脸汉子,此刻脸涨得通红,挠着头讷讷道:“那、那它咋不早说……”
旁边立刻有人小声怼他:“说啥说!人家是兽,又不会讲人话!再说了,咱刚才那架势,它敢过来吗?”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抹了抹眼角,声音发颤:“作孽哦……都是为了口吃的,为了娃儿。跟咱庄户人家,有啥两样。”
“那、那咱家的窗花和拨浪鼓……”
“就当……就当给娃娃积福了!”不知谁高声说了一句,不少人跟着默默点头。
陆子墨听了,也觉得这一老一小两个年兽霎是可怜,险些落下泪来:“原来,它真的老掉牙了啊呜呜呜。”
他一看小年兽还叼着老年兽的牙齿,当真楚楚可怜,拉着裴回就想把链子给它带回去。
小兽见他们过来,转了一圈,将颈间的兽牙链子轻轻吐在裴回手心。
裴回拿起那串牙齿,上面甚至还残留着小兽温热的唾液。他俯下身,仔细地将那串链子重新戴回小年兽的脖颈上,打了个结。
一旁,巨大的青色年兽望着这一切,艰难地转过头,用鼻尖碰了碰红色小兽的头顶。他赤瞳中的光芒已经越来越淡了,像即将燃尽的灯火。
小兽立刻发出呜咽,不断用脑袋拱老兽,拱着拱着,身上红色融化了一般,晕开了抹崭新的淡青。
“原来如此。”沈复醉看着这一切,轻声道,“上一代年兽消散时产生的悲伤,需得由下一代完整地吞食下去。”
“吞下了这份至亲离世的悲伤,红色的瑞兽才会长大,一点点变成青色。”
他望着小兽脊背上那抹新生的淡青,心中却无端掠过一丝疑虑。
沈复醉的确能觉察到,最近几年,附近村落间流转的喜怒哀乐有些淡薄。起先他只当是人间情绪的潮汐——悲欢来去,本就如四季轮转,总有起伏涨落,并未深究。
可眼前这邪修,分明是近一年才剑走偏锋、窃取情念以供己用的。那么,在此之前,那些悄然淡去的悲欢喜怒,又仅仅只是巧合么?
“嗷呜——”
小年兽忽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老兽的身形已彻底消散,化成点点微光,像烧完的灯芯一样,明明灭灭飘散在风里。
小年兽转了个身,那双犹带湿气的眼睛望向沈复醉,冲着沈复醉转了一圈。不知怎么,沈复醉竟然从那眼神里看出来点感激。
下一刻,小年兽四蹄发力,不管不顾地朝着沈复醉直冲而来,显然是想扑上来。
陆子墨在一旁看得稀奇:“叫声像,习性怎么也跟狗崽子认了主人似的!”
裴回站在沈复醉斜前方,见状几乎未加思索,脚下侧移半步,正好挡在了沈复醉身前。
他刚站稳,那小兽已收势不及,犄角不偏不倚,正撞在他胸口——他本体酒杯所在的心窍处。
“唔……”
裴回身形微微一晃。年兽体量尚小,这一撞并不重,他却蓦地僵在了原地。
一滴温热的酒液,毫无预兆地从他的心口沁了出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湿意,紧接着,那一小滴酒贴着肌肤缓缓滑落,一路向下,带来某种奇异的酥麻,激起阵阵战栗。
单薄的中衣被濡湿,紧紧贴在小腹,随着他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
裴回茫然低头,望向自己心口那处渐渐晕开的深色,喉间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喘。
沈复醉瞬间紧握住他的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