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车里空空如也。
刚才还堆成小山的饮料,一瓶都没了。只剩下那个清瘦的青年站在车旁,正捧着一小瓶养乐多,小口小口地吸着,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的视线缓缓移向旁边那个高个的男人——对方神色如常,只是右边袖子……可疑地鼓囊了起来。
“……?”
——
到了家,沈复醉将购物袋放在厨房岛台上,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
裴回则亦步亦趋地跟着,看着他拿出围裙系上,将食材一样样取出,利落地清洗,沥干。
暖锅很快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虾仁迅速卷曲成好看的弧度,变成淡淡的粉色,蔬菜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
裴回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锅里升腾的热气,鼻尖微微动了动。
饭菜上桌,沈复醉盛好两碗米饭,在裴回对面坐下。
沈复醉:“来吃吧,饿了么?”
裴回:“我不会饿。”
沈复醉:“嗯,你只是馋。”
裴回没声了,拎起筷子开始夹菜,他用筷子的动作最开始不太熟练,但很快就无师自通了。
他夹起一片香菇,动作微微一顿。
两道细微的絮叨声隐隐约约响起。
“啧,夹个菜磨磨蹭蹭……”
“杯子吃饭还拿筷子,装什么文明人。”
“就是,就一装东西的还这么矫情。”
“成精了了不起,咱兄弟俩啥时候能化形啊。”
这声音……是手里这双筷子。
裴回有些意外,他抬起眼瞟了沈复醉一眼,沈复醉没有注意到,正拿着汤勺给他盛汤。
裴回沉默着,维持着夹菜的姿势没动。
他能感觉到这双筷子的内部,那一点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灵识,正在散发着小小的怨念。
沈复醉把碗摆到裴回眼前:“怎么呆了?”
裴回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没有。”
吃完饭,沈复醉起身收拾碗筷,他刚拿起两个盘子,就发现裴回不知何时已经跟在他身后。
沈复醉回头看他:“怎么了?”
裴回几乎要贴着他的背,如临大敌地看着厨房角落的洗碗机。
沈复醉瞬间明白了,心下觉得好笑,又涌起一片柔软。
他放轻了声音,用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洗碗机:“怕它?”
裴回迟疑了一下,没说话。
沈复醉放下手中的碗盘,转身面对他,解释道:“不会碎,你看。”
他拉着裴回,隔着一段安全距离,指着洗碗机,“它只是把用脏的东西变干净,就像我们用水冲洗萝卜一样。”
裴回“哦”一声,看了看那紧闭的舱门,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双他用过的筷子上。
他松开沈复醉的衣角,把那双筷子拿起来,塞到沈复醉手里。
“……”
沈复醉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挑了挑眉,有些好笑:“它们惹你了?”
裴回抿了抿唇,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太吵了。
沈复醉虽不知具体缘由,依旧从善如流地把那双筷子送进了洗碗机,舱门关合,接着,机器内部传来注水声和隐隐的运转声。
“行了,收拾了,”沈复醉拍拍手,“看电视去吧,我把红酒热了。”
“哦。”裴回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复醉转身从柜中取出小巧的珐琅锅,他拿起小刀,草莓去蒂轻划十字,橙子剥出月牙状的果肉,苹果切成薄如蝉翼的片,又撒了几颗蓝莓与桂圆。
最后将红酒徐徐注入,加了几粒□□糖,拈起肉桂棒在掌心轻敲两下,迸发的辛香瞬间盈满厨房。
锅底升起细小的气泡,果肉在微沸的酒液中载沉载浮,渐渐染上醉人的胭脂色。
端着温好的酒走进客厅,裴回正盘腿坐在地毯上,一边专注地看电视一边吃巧克力,唇周糊着深色痕迹,连鼻尖都蹭上了一点。
沈复醉将酒杯放在茶几上,杯沿飘着半片橙子。
“香。”裴回慢吞吞地说。
“尝尝看,”沈复醉扯了张纸擦了擦裴回的嘴,嗓音里带着笑意,“小心烫。”
沈复醉在他身边坐下,支着条手臂,看他小口小口地喝酒。
暖黄的灯光下,裴回小心地啜了一口,眯了眯眼,侧脸泛着浅浅的红晕,显得格外有生气。
在此之前呢?
不知怎么,沈复醉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生动无比的侧脸,思绪却突然飘回了空旷的博物馆展厅。
那个时候的他一定很难受,所以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哪怕不认识眼前的这个人,也要说:“不想被放在这里”。
灯光打在玻璃柜上,哪怕无人问津也被束之高阁,困在博物馆高高竖起的门槛之下。
每天有那么多的人在展厅里来来往往,小声地吵吵嚷嚷,那些人驻足,打量,然后转身离去,回到广厦万千,回到灯火万家。
而他回不去,动不了,感受不到风,看不到月亮。
文明薪火相传,文物浩如烟海,来历显赫的奇珍异宝那么多,谁会单独、长久地分一眼给这只普普通通的小杯子呢?
介绍词上的全部身世,简单的一句“年代不详”,谁会细看呢?“于战乱间流失至此”——是这样么?现在这样,算是找到了么?
“好喝。”
裴回浅色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他捧着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晃晃悠悠地把杯子举到沈复醉面前。
找到了吧。
珍藏。
裴回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吸引沈复醉的注意。
“给你。”
沈复醉眨了下眼,看着裴回递到面前的酒杯,就着他的手,低头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酒液带着果香和一丝辛辣滑入喉咙,暖意蔓延开来。他抬头,正对上裴回近在咫尺的目光:“嗯,是很甜。”
裴回得到答案,满意地点点头,开始研究那巧克力包装里藏着的日历。
那日历的造型是只圆头圆脑的猴子,耳朵尤其圆润。
电视里还在放偶像剧,裴回一边鼓捣日历,偶尔会评价个一两句,沈复醉笑着听。
“那个人哭了,但眼睛是干的。”
“他们在跑,可是后面没有人追。”
……
到了后面,裴回的话也少了。许是酒喝多了,许是电视剧太无聊,他的身子不自觉地往沈复醉这边靠,脚踝轻轻碰着他的腿,最后整个人都歪进了他怀里。
握着空杯子的手松了力道,杯子滑落到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两圈停住。
沈复醉轻轻放下自己手中的杯子。伸出手臂,环过裴回的肩膀,将人更安稳地拥在怀里,另一只手则轻轻抽走了对方指间还捏着的日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隐约的对白声,和裴回平稳的呼吸。
许久,沈复醉低下头,下颌轻触裴回柔软的发顶。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