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大厅。
“我和你说,我要在这再打一个洞,对称的。”周珩坐在行李箱上,一条腿曲起踩着行李箱,另一条腿伸得老长,对着手机一顿输出。男子穿着狐狸毛皮草外套,衬衫的领子从上方被折出来,牛仔阔腿裤,踩着双白色板鞋,坐在行李箱上转圈圈。
“要不要我在你脑袋上打一个洞呀。”
一个脚刹,鞋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咯吱”的声音:“挂了先。”
他笑嘻嘻地回头:“哟,早上好。”
周钰穿了件黑色羽绒服站在他后面,手插着口袋看着他:“快点,走了。”
周珩看着周钰,狐疑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是从里面出来的?”
周钰:“有事。”
周珩皱眉,也没深挖,站起来跺了跺脚。周钰看他鼻子耳朵都有些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冰凉凉的,周钰把他的头往一旁撅了一下:“大哥你不会穿衣服是不是,脖子上那个东西是什么,回去可没有药给你吃。”
周钰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周珩套上,帽子被用力盖在周珩头上,拉链拉到顶,整个脑袋都被暖和的气息覆盖,他双手举着那件塞回来的皮草,红色的狐狸毛展开在空中:“你要不要穿这个。”
“不要,自己拿好。”周钰翻了个白眼。
车停在机场的地下车库,车上暖气很足,周珩躺到后座去:“坐飞机真的累死我了。”他裹着羽绒服,把自己缩成一团。
周钰翻了下他的行李箱,问:“你这都带着什么?一件衣服也没有。”
“现在,把耳钉都摘了。”
“Why?”周珩发出疑问。
“之前不是说了嘛?回来后直接去妈妈那边,过完年再回来,你是不是没看消息。”他慢慢解释道,看起来意料之中的样子。
“?”
“……一个月之前不是说了,三天前还给你发过消息,现在你怪我?”周钰不给他机会,撇清关系。
周珩生无可恋地靠在位置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的鱼,他要是穿成鹦鹉或者什么鬼火青年去,会被他妈揍死,想到那边的环境,他决定:“下一些电影好了,到时候一起看。”他说着立马动了起来,打开软件挑起影片。
“我就带了三套衣服。”周钰嘴角抽了抽,从后备箱那拐回来敲了敲车窗。
周珩头也不带抬:“加上你身上不就是四套,你两套,我两套,刚刚好!”
于是周钰特地去商场买了好几套衣服,他并不想听从周珩的提议,两人轮着穿一套衣服。
他们去的地方有些特殊,妈妈老家的村子在山脚下,到了大节日大家就会到山上去,上面有个非常大的庙,后面连着类似于古代的屋子,木头建的。祭祖、洗礼、庆典都在那儿,没有电,信号弱,活动开始后也不放人下来。
在周钰看来,那地方有些不伦不类,还带着点邪门劲,不过还好不需要每年都回去。
他第一次来这边是六七岁的时候。母亲带着他们俩走山路,土湿漉漉的,两旁的树遮住了大半天光,偶尔有不知道什么的鸟在那叫。
那边大家都分开睡的,小孩也不例外,一人一房间,木地板踩起来咯吱咯吱响,房间里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床褥,躺在上面能感觉到地板硬得硌骨头。
周钰每次住这屋子,都有些怀疑这儿的成分。
周珩那时候不敢一个人睡,就半夜眼里含着泪抽抽哒哒地跑过来找周钰,两人一起窝在4平米的地方睡觉,当然对于两个小朋友来说是宽松的。
那次回去是为了和妈妈做联结,你问联结是什么?周钰也不清楚。他听不懂这儿的方言,猜测大抵是这个意思。阿嫲给他们四个牵了红线,后面拿出一瓶瓷罐子,用不知道哪里来的枝条沾了沾,凉凉的水滴洒在他们身上,红色袍子晕出了一颗颗黑点,伴随不知名语言唱出的歌,仪式开始。
结束后阿嫲重重摸了摸他们的头,说着什么,妈妈告诉他们,今天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们不是一直是一家人吗?”小周珩晕乎乎地反驳。
妈揉了揉他的脸蛋:“对呀,只是加了一个盖章,告诉神明我们成为了一家人。”
后面的仪式上,他被妈妈带着认了一遍亲戚,两个小团子一个个叫人。
“乌哦。”
“乌欧。”
“乌。”
“乌。”
每个人都在两人的脸蛋上摸一把,然后笑呵呵地逗弄他们。
吃完饭,周钰他们跑到院子外去,准备围着外面的长廊绕上一圈,梁上挂着风铃,风一吹,叮铃铃响。
走到三分之二处,看见长廊对面的树梢上荡着一个人影,是顾怀远。
“喂!”
“这几部电影行不。”周珩开始报菜名……电影名。
“好像没看过,下点纪录片也成。”
路途遥远,第二天中午,他们才到目的地。
下午上了山,到了也没休息,打扫房间,很晚才进了屋,两人累成了一摊薯饼。
还好顾怀远提前帮他们晒了被子,周钰在心里默默给好心的顾老板祈了个福。
“说实话,不习惯这。”周珩搓了搓胳膊,一到晚上他就犯怵,这边也不装灯,他拿着个小功率的手电筒,微薄的光连一间屋子都照不全。
“周钰,看电影不。”
“看个屁,滚蛋。”
周珩把被子搬来,窝在旁边,支了平板,周钰看了电影片头就栽了下去。
嗒。
“你别睡。”周珩压着声音,推了周钰一把。
“要看看,不看就睡觉。”周钰翻了个身,含糊地丢下一句,便不再动弹。
嗒。
于是周珩默默把声音调成静音,眯着眼睛,带着困意看着某种意义上的默剧。
嗒。
门外有脚步声。
嗒。
意识到这一点,周珩一激灵,脑袋又清明了。
哒。
哒。
哒。
隔壁的门被敲响了。
周珩垂了垂眸,手伸到他哥那推了推,平板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显得尤其煞白。
哗啦——
隔壁的门被推开,然后是沉默,有人在门内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踌躇几下,离开了。
周珩在心里骂了几句传统美德,他干瞪着眼睛,盯着那扇门,把被子拉到下巴,一动不动坐到了早上。
房间里照不到光,听到鸟开始叽叽喳喳,周珩知道差不多太阳要升起来了。
“阿秋——”
周珩打了个喷嚏,cao,好想睡觉。他看着呼呼大睡的周钰,干脆利落地抓住了他的肩膀,开始晃。
周钰:?
“怎么了?”他没有睁开眼,胳膊往上抬了抬,制止了周珩的手。
“昨天晚上有人来敲隔壁的门。”
“嗯……为什么……”
“这还用问,肯定有人对我图谋不轨。”
“……有道理。”周钰脑子还有点转不过来。
周珩有些炸毛:“你都不安慰我!我担惊受怕了一个晚上!”
他强撑开眼,在枕头边摸索着手机,看了眼时间,五点多。
“一晚上没睡?”周钰闭上眼睛讲话,“天亮了,没事,快睡吧,我还想再睡一会……”
周珩把外套搭在被子上,缩到自己的被子里嘀咕道:“这边好冷,真不想待在这里。”
周钰侧过身对着他,他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透过棉花闷闷的:“我醒着,你放心睡,还是你要听睡前故事。”
周珩不想放过他:“你那些小动物、小鸭子、小鱼我都听腻了。”
周钰伸出手帮他拢了拢被子,轻拍几下表示安抚:“那换一个,嗯……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老和尚身边有三个小和尚……”
“然后呢?”
“老和尚给三个和尚讲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没了?”
“……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