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钦道:“……我……”
女子起身飘来,起落间,衣袖像是烟雾。她绕着玄钦飘了一圈:“这不是没什么事……?莫非道长见此处宝物众多,想讨要一二?那可不行。”
她开过玩笑,玄钦才发现,原来白沙珊瑚中全是金光璀璨的宝物。
“非我不舍,”她说,“只因此间乃是梦幻泡影。”
玄钦不知该怎么说,摇了下头。
“我明白,我不要。”
“都明白么?”她唇边浮着云朵般淡然的笑意,不知不觉间,她已靠得很近了。
“连我亦是梦幻,道长也明白么?”
玄钦耳热起来,其实他并没有什么想法:“我……”声音忽被堵住,那温热亲密一触即分,玄钦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已退开。
“你、你做什么!”
九遐魔女竟道:“我是魔,自然想做什么做什么。”她透亮眼眸笑盈盈暼他一眼,紫烟般的衣袖一招,玄钦胸口微重,竟像被人一推,无可反抗地向后倒去。
玄钦突地又醒过来。
幽暗的内室,还是深夜。宝镜还在怀中。
这一下,玄钦再不敢碰那镜子,也明白什么“无计可施”都是骗他。但第二次入梦,的确是他自己做出的。可他只是……只是好奇而已。她怎能那样轻浮?
玄钦不觉抿唇,抹了把满头的急汗,还在恍然时,一道缓缓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玄钦急忙下榻,来不及穿外衣了:“师尊。”
陈仙驭停在屏风边,手里举着一只蜡烛。
“玄钦?”他目光落在玄钦被褥上。
玄钦这才惊觉,立刻奉还镜子。
师尊稳稳接过镜子,没有一丝停顿。
“梦中人说了什么,不必在意。”
这样和缓的提醒声,像一记鞭子,打得玄钦越发面红耳赤。
见他如此,师尊竟然走近一步:“她真同你说了什么?你可知她是谁?”
“是九遐魔女,”玄钦道,“其他的……没说什么。”
师尊顿了顿:“是么?九遐魔女深谙人心,为摄人心魄,动你神魂,无所不用其极。这镜中只有她一缕魔气,无甚危险,但为师还盼你能从中学到些什么呢。”
玄钦想答惭愧,然而唇上酥酥麻麻,竟是张不开口,唯有拼命低头。
“为师原以为,你梦醒后会很是害怕。”
玄钦察觉到他语气异样,总觉得自己已被看穿了,更不敢应声。
师尊审视着他,这样说:“玄钦,这几日多抄几篇经文吧。”
玄钦道:“是。”他知道师尊是在罚他,虽然还不大明白理由。
抄书没说抄多少,玄钦也不能自己减免,只隐约记得,忽有一日不再抄了,但到底是哪一日,却不清楚。
毕竟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玄钦脑海中忽然冷静下来。
他从第二个梦中醒过来。
室内阴晦,锁骨处的伤还在流血。
梦中历历在目之人事,一经苏醒,又变得模糊。玄钦从前不懂,现下也了然,师尊将他关于梦的记忆封印了。
的确很该封印,若任他一直思想,不知会走到哪一步去。
他这样想着,微微偏头,黑衣少女坐于榻沿,面目不清,灰色雾翳从半开的窗隙中飘来,隐约觉得这身形和灵曜不同,更修长些,更像是梦中那个朦胧的身影。
但就算再像,玄钦也不会再方寸大乱了。所谓摄人心魄,动他神魂,皆因修行不够。当时不明白师尊为何罚他,现在也已明白了。
他还记得昏迷前突然消失的三师姐,和灵曜周身那种异样的冷漠。
“你们请沈量做甚?”黑衣少女笑道,“虽说他是比以前长进些,呼风唤雨,电闪雷鸣,好不威风啊。”
玄钦冷静地道:“这还是梦,对么,九遐魔女?”
黑衣少女听见他冰冷语气,顿了一顿,道:“看来,你也比从前长进些。”
“我师姐呢?”玄钦问。
九遐魔女自顾自道:“你为什么说,‘这还是梦’?你方才做了什么梦?”
玄钦不答,只闭上双眼。似曾相识的灼热气息靠近脸颊,然而她什么都没做,似乎只是凑近看看他。
片刻后,玄钦听见一声轻笑,瞬间,身体通明,这一次,没有沙尘暴,没有骤雨,没有压抑的云翳,玄钦感觉到不加掩饰的亮光,不禁睁开眼,看见了围上来的同门们。
“啊,醒了!”“醒了……”“四师兄,你没事吧?”
“……三师姐呢?”玄钦问。
赵玄静挤了上来,他看起来颇为狼狈,像被泥汤浇了一身:“为何不先问我?我可是差点死了。”
李玄因推开他,她衣衫整洁,甚至没沾到雨水:“我在这儿。我接到传音,去迎沈前辈了,回来才知道,你们没收到我的消息。”她面色微沉:“有人假扮我,我已知道了。楼上楼下,楼上骗你们,楼下骗师兄。”
青龙沈量站在人群之后,向玄钦点了点头。他面容柔和几乎苍白,两眉细细,鼻梁薄直,看着像个苦读十八年的病弱书生,只眉间一道不长不短的红迹,坏了面相。
“……”玄钦看了一圈众人,果然没看见灵曜。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惊奇,顿了顿道:“有一件事,我想,灵曜应当就是……”
三师姐却打断他的话:“是了,还没告诉你,灵曜没出事,这会儿在隔壁躺着。”
玄钦诧异:“她在?”
沈量道:“我和李小友找到她时,她昏倒在城外荷塘边,此时还昏迷着。想来应该是入城前就被掉了包。这小姑娘身体有些弱,不大好用药。”
玄钦定定地看着他,沈量心下都奇怪起来了:“怎么了?”玄钦这才摇摇头:“有劳前辈费心了。”
连被挖过护心鳞的沈前辈都认为她不是九遐魔女么?
“我方才见到九遐魔女了。”他说。
沈量叹气,他抬起手,掌中是一枚晶亮碎片,玄钦偏头,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不是九遐魔女,是一只镜魔。九遐魔女再度出世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有些妖魔会借着她的名字搅混水,这也是常事,”沈量道,“不必多想,你先好好休息。”
玄钦不解:“我真的看见了,方才在梦中。我以前见过她,不会认错的。”
沈量语重心长:“梦中?你先好好休息。”
玄钦环视一圈,发现连同门们都不信他。
“方才的沙尘暴……”
李玄因道:“确实是北方自然而来,我同沈前辈已确认过了。”
玄钦心下还是不大信,然而众人已经从命散去,只有贺玄寿留了下来,她去救了赵玄静,却没赵玄静那么狼狈,只脸颊衣衫也溅上少许泥浆。她不远不近地站着,蹙眉看着玄钦。
玄钦心知她要问什么,纠结起来,道:“大师姐。”
贺玄寿道:“玄钦,你应当出手,而不是躲避,或者硬生生受那一击。”
玄钦不言,肩上伤口隐隐作痛。
贺玄寿叹气:“那已经不是师尊了。”
“我明白,师姐。”他当真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下不了手,他相信,换成任何一个同门,都下不了这个手,包括此时在劝说他的大师姐。
“……好好休息。”
贺玄寿要离开,玄钦叫住她:“师姐留步!有一件事,九遐魔女……灵曜,或许和九遐魔女有些关系。”
“有何证据?”贺玄寿回过头。
玄钦硬着头皮道:“感觉。”
虽把“感觉”说出口了,他自己却都觉得荒谬。想想看,九遐魔女张狂轻佻,随心所欲,少女灵曜虽不算庄重,却也灵巧可爱,天真朴拙。这一魔一人,难道不是天差地别么?
大师姐却没有斥责荒谬,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