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钦站在树下,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想到大师姐会生气,不过是请大师姐不要在奏乐时带着灵曜,她为何会生气呢?
为着这个,今日玄钦的竹筏离岸边并不远。
不过,大师姐在人前一切如常,玄钦一心两用,没看出什么来。渐渐的,他的注意力被一种奇特的苦味吸引了。转头一看,岸边架着小火堆,原来是沈量在熬药。
二师兄传了句音:“闻见了吧,我简直不敢看那个药罐子。”
灵曜站在沈量对面,面色如常接过药碗,喝药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她对面的沈量,眼角眉梢的神情苦得像是他在喝药。
这里灵曜放下药碗,沈量转身去灭火,李玄因给了灵曜一竹筒水,让她漱漱口,灵曜瞥了眼背对着她们的沈量,对李玄因做了个“苦煞我也”的鬼脸。
两人没嘻嘻哈哈多久,李玄因被赵玄静叫走,沈量早自离开,灭掉的火堆旁,只剩下灵曜一个。
她提着裙子在湖边散步,谁也没注意到她,玄钦正要转回去观察贺玄寿,灵曜忽然坐了下去,左手在河滩上的卵石堆里随意翻找着,似乎是想找块漂亮石头,然而玄钦注意到,她的右手紧按在胃上,脸色隐隐发白。
同门们围着师尊开始诵经。声音自然能传到灵曜那边。
灵曜抱膝坐着,脑袋埋在衣裙里。
湖面微微起着波澜。
玄钦取出箫来。
竹筏渐渐飘远,箫声更加清澈悠远,华妙门的弟子们已将短短一篇经文念完。贺玄寿无言望着已化为一点的筏影,赵玄静不明所以:“师姐,要叫玄钦回来么?”
李玄因笑道:“圣人云,无为自化。”
贺玄寿本无表示,闻言却面色一沉。
“我华妙门代代以除魔为己任,甚至曾因魔修作祟险些灭宗,师尊生前的教导,师尊的死因,诸位同门断不可忘。”
说到底,都是魔修!魔修!然而除了玄静玄因,小弟子们无一人将这两个字同灵曜联系在一起,毕竟,灵曜是那样的柔弱灵巧,同他们所见过的贪婪虚伪、凶狠狡猾的魔修毫无相似之处。
小弟子们散开了,玄静玄因也站到另一处,远远望着贺玄寿给师尊整理仪容。
赵玄静道:“你说,长老们会让师姐接任掌门么?”
李玄因道:“师姐如今只想为师尊报仇。”
赵玄静顿了一顿,自言自语:“也许不会。我们的辈分低。”辈分低意味着修行时间短,很难撑起一门之长的位置。
李玄因喃喃道:“一门之中,谁做掌门都没什么不同。”
“大师姐在那个位置,她不会像你想得这么轻松。”
“或者先问问三长老?”
赵玄静却沉默了。显然,正是因为问过,他才如此焦虑。
李玄因一看就笑了:“师兄,不如你学学玄钦。他就从来不提这些。”
赵玄静疑道:“我倒觉得他还未想到这里来。”
“那样更好。我是想也无用,绝不开口;你是无用也想,徒增烦恼;他是既不知无用,也从未去想,天真纯粹,最适合修行。”
“胡说八道,”赵玄静笑着摇头,“算了,还是把眼前顾好,我看师姐要发怒,灵曜她——”他转头去看,湖边空空荡荡,方才还在那里聆听箫声的黑衣少女已不见了踪影。
两人同时一惊,这里不好用探查术,立刻便想去找贺玄寿算一卦,身后传来声音:“怎么了?”两人回头,正如灵曜莫名的消失,沈量也莫名出现在他们身后。
赵玄静心头狠狠一跳,压住要出手的下意识冲动,恭恭敬敬道:“我们在找灵曜。”
沈量温文道:“她往湖里去了。我帮她施了一个障眼法。放心,不会惊动鹤真人。”
赵玄静惊讶:“往湖里去……找四师弟?”
沈量含笑颔首:“她也不是魔修,为何找不得?”
赵玄静虽也不觉有什么,可也不打算主动做什么。沈前辈微笑着离开了,赵玄静觉得哪里怪怪的,正想问问李玄因,只见后者直勾勾盯着沈量背影。
“你看什么?”
李玄因道:“沈前辈为什么要助灵曜?”
“沈前辈对灵曜本就不坏。之前咱们不都怀疑灵曜,沈前辈可一开始就说了她不是。”
李玄因慢慢地挑了下眉,没有反驳。
“再者,”愚蠢的二师兄继续说,“灵曜对玄钦满是孺慕之情,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李玄因呵呵一笑:“我想也是。”
见心湖的另一方,玄钦也看见了泛舟而来的灵曜。他以为她会靠近,正想着什么样的距离时站起来才是最合适时,不远处竹筏上的美丽少女扬起手臂朝他打了个招呼后,竹筏飘向了更远处。
玄钦为自己的自作多情尴尬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