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灵曜正坐在前方一株柏树下。
她选了个好地方,浴在光辉清澈的晨曦中,她发丝闪着水晶般的光,依然美丽过甚,不似凡尘中人。
贺玄寿道:“今日,你须得专心修复符节,长老那边一走,我们也得尽快启程,明白么?”
“是。”玄钦道。
“你可还记得,她现在依然是魔修。”贺玄寿突兀道。
玄钦不明所以地回头,贺玄寿凝视着他,分明才醒来不久,她眉间却凝了厚厚疲倦。
“……罢了,你去吧。”
玄钦颔首,转身向山下走。
密密山林中,同门们三三两两做着早课,沈量在熬早晨的药,灵曜坐在他的必经之路边,抚弄着三师姐的阮琴,只信手一拨,依旧不似初学。
玄钦快步路过,灵曜朝他微笑,手下弹拨,阮琴飘出两个音,玄钦以为是“慢走”,灵曜做口型,原来是“道长”。
她歪头笑着。玄钦心下忽生出异样感觉,更加匆匆地离去了。
一整个白天,玄钦都在专心修复玉杖,日落时刚好结束,他寻到见心泉,将玉杖一抛,见灵泉顺利卷住玉杖,往花海那一岸游去了。
玄钦犹豫片刻,原本要回东岸的竹筏换了个方向,也朝花海那一岸而去。
他登上湖岸,顺着花海中被踩倒的小径向里走。
昨日灵曜在此处待了一个下午。
玄钦细细探查许久,除了一些被踩倒或摘去的花枝,什么痕迹都没找到。
“什么都没有,”他心道,“沈量是错的。”
他暗嘲自己的动摇,正欲打道回府,余光中,花海的那一边,一道熟悉的身影已靠近了。
“道长,你这就回去了么?”灵曜穿过花海,这样问道。
“……”玄钦道,“天色已晚。”
灵曜却好像没听见他这话,双眼直直望过来:“贺道长方才告诉我,我得走了。”
“……”
玄钦道:“那……”
灵曜打断他的话:“就说说话,可以么?”
玄钦不得不停下脚步。
并无非分的要求,他很难拒绝。再者,他已经完成了大师姐的吩咐,不是么?
夜凉如水,两人并排坐在竹筏上,无人撑蒿,竹筏随水飘荡。灵曜随口说着花海里她认得的花,声音却越来越低,几句过后,她讷讷停下,望着水面发呆。
“日后还有相见之期。”玄钦犹豫片刻,还是想宽慰她。
灵曜道:“那华妙门会收曾是魔修的弟子么?”
玄钦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华妙门是立场格外坚定的道门,且数百年前曾被魔修偷袭,险些灭门,对于曾是魔修的人,宗门的态度极其微妙。
意识到灵曜的意思之后,玄钦只能道:“……三长老会为你找一个安身之所,日后,我们都会去看你的。”
灵曜抱膝坐着,微微一缩:“知道啦。”
玄钦又道:“我会的。”
灵曜便笑了,轻轻颔首,脑袋歪搁在膝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玄钦不动声色,心里却有点慌乱。或许他不应该答应这次同乘?
灵曜突然起身,她来回踱步,似乎焦躁。不远处,见心泉正自在翻涌着。
身后的竹筏被她烦恼的步子踩得嘎吱作响,玄钦道:“小心些。”
嘎吱声戛然而止。玄钦知道,灵曜一定正盯着他。
“道长!”
玄钦道:“你不去,如何能祛除魔气呢?”一面说,他一面慢慢回头。
灵曜与他对视片刻,突然咬咬唇,破釜沉舟似的,在他前侧屈膝坐下。
“道长,我心里有一件事,一定要同你说。再不说,我怕我就没机会了。”她这样急切,竟然握住他的衣袖,一面开口,一面越来越近。
玄钦下意识想要避开,作为倾听者,他对灵曜即将出口的话有许多猜想,其中极有可能的一种令他无所适从,甚至反思自己到底哪里行为不谨,令她生出这样心思。
“道长,今日……”
玄钦抢先道:“灵曜,我早已决意清心修行,断嗔……”
他差点就站起来了,话也没说完,就被灵曜的话定住。
“今日我在湖边时,沈前辈想推我下去,我看见了。”
“什么?!”玄钦错愕。
灵曜撩了撩被夜风卷乱的耳发,她幽泉一般美丽剔透的眼瞳望着他,带着几丝迷茫。
“道长,你方才说什么?清心修行……?”
玄钦立刻臊起来:“不,没什么。我……”他忽然再次意识到灵曜说了什么:“灵曜,你再仔细说说,他当真……你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