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商笑笑:“道长说笑了,这是给另一位客人带的,并不是我家货物。”
沈量有些心痒,又觉得那箱子透出的灵气熟悉:“可能让我开开眼界么?”
海商因陈仙驭的缘故,待他十分友善:“有何不可?我正要叫伙计把它洗刷干净呢。道长请随我来。”
箱子打开来,里头竟是一只半死不活的巨龟,不过皮肉龟甲都与寻常不同,都化作鱼鳞模样排布,沈量一看便知,只要再来百年,这大龟便要化龙了。
他心中惊讶,有心想要救下这位半同类:“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海商揣摩出他意思,笑道:“这原就是那位客人的东西,之前暂留在海外,现在只是托小人运来,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
沈量皱皱眉,心道这大龟被弄得半死不活,货物一般搬来运去,那“客人”或许并非善类。
他心里总想弄个清楚,便暗自传了些灵气给那海龟,道:“道友,你怎么弄到这个境地了?”
海龟张目看他一眼,却又缓缓合眼,仿佛什么都听不懂。沈量越发动起恻隐之心。
海商也不好直接推卸,道:“那小人去问问。不过道长,那位客人是不大好说话的,若事不成,道长千万别见怪。”
沈量一口答应,海商便拱拱手上三楼去了。沈量目送他上楼,那海商一路向里走,最后竟停在那紫衣女子的门前。
沈量微怔,耳边忽然传来人言:“你还是快些离开吧。”
沈量一回头,海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寂静地盯着他。
沈量知道,那“客人”定是个厉害角色,不过,他也不是没有倚仗的,当即道:“道友放心,我必救你出去的。”
不多时,海商回来了:“那位姑娘不愿意呢。”
沈量笑着道:“那就罢了。老先生请自便吧。”海商正担心他歪缠,闻言便拱拱手忙不迭走了。
沈量本也不打算为难他,海商一走,他便自己找路去了三楼。
他敲门:“在下沈量,前来求买阁下的灵龟。”
房中没有回答。
沈量迟疑一瞬,继续道:“这灵龟大道将成,不如阁下就放它一条生路,在下薄有家资,若姑娘不弃……”
还未说完,沈量忽然察觉,不知何时,已有一道影子静停在他身侧门上,沈量心下一惊,何人靠近,他竟没有半点察觉?
慌忙转身,那远远见过两次的紫衣女子就婷婷站在他身后。
她摘下头上帷帽,露出色泽比黑纱还浓的长发,脸上带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我记得方才已回绝过你了。”
“在下……”
“这海龟我立刻要用,请问你能抵得上它的‘家资’也是立刻就有么?”紫衣女子含笑打断他。
沈量道:“我答她说:‘在下敢再三叨扰姑娘,自然不是空手而来。’,她就说——”
玄钦打断他的讲述:“沈前辈,你早该逃走了。”
“……”沈量看向他,“怎么说?”
玄钦淡淡道:“对方能捉住一只即将化龙的海龟,能察觉到你的踪迹,你却察觉不到她的,说明你们之间实力相差巨大。即将化龙的灵兽比不上已经化龙的。只怕在你上岛时,她的目标就已经变成你了。那只海龟,是引诱你同她接触的借口了。”
沈量沉默片刻,含笑颔首:“不错。只是我那时太过骄傲,认为自己天赋异禀,又是上尊亲传弟子,行走在外,怎有人胆敢招惹觊觎?”
异界的某个角落里,传来藤魔一声哂笑,玄钦亦摇摇头。
华妙门弟子常年在外行走除魔,就不会有这种幻觉。若说威名,面对魔修,华妙门更在月轮观之上。
沈量道:“然后她问我,在救人之前,不想知道自己救的是谁么?”
那时他答道:“灵龟即将化龙,想来不是为非作歹之辈。”
紫衣女子笑道:“他虽不曾亲自为非作歹,却与为非作歹之人是朋友。仇人的朋友正是敌人,沈道长不这么认为么?”
沈量犹豫着觉得有些道理,道:“可它毕竟不曾真的做过什么,还是请姑娘高抬贵手吧?”
藤魔这时也加入了对话:“那最后到底有没有救下那只龟?”
沈量道:“我将身上法宝陈列于她,她选了我没拿出来的宝盒。”
“这怎么能给她?”
“自然,我说这是恩人所托,请她再选。她便说,若她只要盒中之物呢?看来我对恩人的承诺比一条性命还重。”
“我说,分明是姑娘特意要我为难。她就笑着提醒我,我说的是你的性命,可不是那只海龟。”
然后他反应过来,不知怎么,心里一点也不害怕,反倒因那毫无威胁性的笑容起了豪情。
“姑娘若要迁怒,在下也不是敌手,只好认命。”
玄钦心道,真是昏头了。若沈量了解九遐魔女,就会知道,她绝不说一句空话,话既出口,她必出手。
藤魔这时已猜到后面发生的事了,嘿嘿道:“沈道长,你瞧你也没有认命嘛。”
沈量并不理会他,道:“玄钦,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玄钦道:“我不会同魔修谈判。”
“那么你就是用性命做交换,”沈量的声音怜悯而冰冷,“我用法宝做交换,所以失掉了最重要的宝物,你用性命做交换,说不定,你会失掉性命。”
玄钦心想,不消谁说,他已经失掉了。
沈量道:“你知道对你来说最危险的是什么,是你没有做到你所说的。你与魔修势不两立,那么灵曜是什么?”
“……灵曜已经不是魔修了。她也不是九遐魔女!”玄钦皱眉。
“你尽可以自欺欺人!”沈量笑了一声。
玄钦没有反驳,他想着方才沈量说的所有话,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或许他方才的推断是错的,或许从一开始……
“沈前辈,我师尊托你带的盒子里是什么东西?”
沈量诧异于他这样快就平静了,顿了顿道:“正是那只龟。”
果然如此。
从一开始,九遐魔女就是因沈量而出现的。或许她从哪里得知了师尊同沈量的关系,于是做出这样一件事来警告师尊,什么海龟什么龙鳞,都不是她的目的。
玄钦忽然想到,如果夺走龙鳞是为了示威,那这多年,她夺走的其他宝物又是为了什么?申碑宝物遍地,不是么?她真的会来陷阱重重的碧罗山夺走栀铃么?
玄钦第一次希望他的所有猜测都是错的。
九天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逝过去,玄钦数到后来已数不清楚,骨血里仿佛有什么毒虫啃噬,痛过便痒,痒后又痛,其他人都想不到他身上的伤不一般,玄钦自己也想不到,可这是个叫天无天的所在。
他硬生生忍耐过不知多久,宛如死了一回,沈量幽幽的声音响起:“她真的来了。”
异界开启时,玄钦恍恍惚惚:“结束了?”
他身上已不痛了,反而还格外舒适,就像渡过一次大劫。
听脚步,来人是三师姐。
“她带走了栀铃。”
“怎么可能!”沈量惊道。太久没说话,他一开口,声音有些嘶哑。
“来的是分身,我们重创了她,”李玄因道,“一旦栀铃被启用,我们就能追踪到她,而她一定会带着栀铃去找本体。”
“这不是之前的计划!”
李玄因默然片刻,道:“我们也没想到她竟敢让分身应战。而且,你不明白,她像是能猜到我们每一个人会怎么出招……现在的结果已经不错了。”
一旁玄钦却稍稍放了心。如果九遐魔女顺利地被抓住或诛杀,他反倒觉得里头有什么古怪。
三师姐似乎转向他:“走吧,玄钦。”
走出地牢的那一瞬间,玄钦竟能感觉到炽烈阳光。
他愣了愣,抬手解开绫带,睁开眼,第一次看见灵曜做给他的绫带。
素白的,末端绣着纤长兰草。
三师姐大概感觉到了他的迟缓,回过头来。
“怎么——嗯?你的眼睛好了!”
玄钦竟有些不会笑了:“……是,我已好了。”
“你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三师姐有些纳罕地盯着他,发觉玄钦面色转肃,她笑道,“放心,不是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