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广袤无垠的沼泽中已升起无数身影,个个如同银塑,在惨白黯淡的天光下闪出冰冷的光,玄钦一个都认不出,一个都不想认。
他急切地看向灵曜所在的方向,却看见沈量在众人之后高高结印,满含杀气的灵光向灵曜飞去。
“灵曜!”玄钦惊怒出声,好像有谁拉了他一下,没拉住。
他朝灵曜坠落的方向飞去,那厚软的狐裘也像一片轻盈的雪花,飘然地在空中翻飞,却是空的,不见人影。
一瞬间,许多念头纷涌而来。玄钦不知自己是怎么搂住那狐裘的,反应过来时,李玄因正死命拉着他,要把他拉离沼泽地:“师弟,师弟!这只是一件衣裳,不是灵曜!”
周围的银塑皆退在一射之外,几乎死寂地注视着他们,像是惊呆了。
三长老、二师兄……他们都很悲哀地看着他。可三师姐还在拉扯他。
玄钦心中一下燃起希望,急切道:“师姐!你救了灵曜,是不是!”
李玄因怔了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忽然打了一个颤,道:“玄钦,你怎么了?你不明白么,是——”
玄钦甩开她手:“你也和他们一起?你为什么要杀灵曜!”
与此同时天上的所有人也都冲了下来,沈量刻意落在很近的地方:“你疯了!你现在还不明白!灵曜就是她!”
谁?
玄钦固执地抱住狐裘,他单手抽剑,一点寒芒锋利无比,指向沈量:“我早该杀了你!”
沈量没想到他会这样,闪不及受了一剑,然后才发觉自己竟躲不开,玄钦踩在沼泽地里,按说应该行动不便的,他的剑怎么这么快?!
周围的修士们也惊了,怕还没打仗就被剑气伤了,不觉躲开,反应过来后才想起应该上去阻止的。话说回来,陈玄钦是怎么了?
众人正要一拥而上,忽然一道白影闪过,铛地铮鸣,是白龙护住了沈量。
玄钦冷道:“你骗我?”
白龙落在他剑前,神俊的眼悲悯着:“我真的不知道。”
沈量喝道:“我为这一击积蓄数百年,谁又能挡?陈玄钦,你与其质问我们,不如看看阙楼上现在是谁!”
玄钦本不想看的,可冥冥中,好像有什么力量迫使他去看一般,他忽然颤了下手。
高而远的云端,半残银阙上,立着一道黑色身影。
与她对峙的巨大黑龙,匐立在城墙上,似乎轻轻吐息就能掀翻她。但她站得那样稳,云淡风轻。
那还是九遐魔女,是和灵曜有些相似的模样。
可她又和灵曜半点不相似。
她对他的畏惧一清二楚,所以总似笑非笑,用模棱两可的话折磨他。玄钦有时觉得自己恨她,有时又想靠近她。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古怪的夜,他被美丽的古镜迷惑了双眼。
而灵曜呢,他只有灵曜,灵曜也只有他。
阙楼上的人望了凡间的蝼蚁一眼,黑龙抓住这个机会,怒吟攻去,她才那么小一点,连戏龙的珠都算不上,可腾挪进退间竟然很自如。
“你的武器呢?”黑龙问,“你那支箫呢!”
按理说,九遐魔女回答的声音他们是听不见的。可不知为什么,她的声音又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
“与你什么干系?”
李玄因不安地看着天上,她比玄钦好不了多少,竟是热泪盈眶,不知是在为谁哭。
“灵曜,灵曜……”她这样重复。
沈量冷冷道:“这只是个假名罢了,走!”
今天终于逼出了九遐魔女的真身,他们是来杀她的,不是来这儿发疯的。
金缇铃等人早已惊呆了,站在不远处,听见沈量的话,又仰头看去。雪尘,砖屑,剑影,灵气,但缠斗的双方不约而同避开了这一片,所以能看得格外清楚。
那真的是灵曜么?不会吧?
沈量再道:“她要逃了!”
话音未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阵疾风掠过,竟是玄钦迎着那雪尘剑影御剑向上飞去。
好像有谁喊了一声列阵,玄钦不断挥开迎面而来的东西,也不知是何等幸运,竟然完好无损地来到他要找的人面前。
九遐魔女轻轻落在阙楼银顶上。
广袤无垠的天空中浮现繁复阵法,似乎是这阵法将她留下来了。
玄钦盯着九遐魔女的脸。
他记得有什么在见心湖中波折,灵曜眼眸微垂,鼻梁映着一缕月光,呼吸无限靠近。
又有桃花,雾雨,翩翩起舞的少女笑得轻浮畅快。
但是桃花成了剑影,雾雨化作飞雪,灵曜并不是灵曜。
“你是谁?”玄钦问。
九遐魔女微微一笑:“你认得我的,不是么?”
玄钦喃喃,呓语一般:“我认得么?”
九遐魔女不再看他,其他人她也不看,只直直转向不远处的贺东仪。
“陈氏已然死尽,贺氏也就在这几日了。这么多年,你也累了吧?”
她展袖浮起,那压在天顶的大阵闪烁起来,竟是要碎裂开来,一时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九遐魔女余力竟这样强?
黑龙大喝道:“不可惊慌,此地此阵,绝不可能有魔修能脱身!”
这话有理,可还没等众人收心,九遐魔女便轻哼一笑。
她抬手微微一摆,分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使人本能地察觉到,这方天地起了什么变化。
紫麟宫的队伍中忽然传来数道凄厉呼唤,众人看去,紫麟宫竟有不少人原地消失了!
紫麟宫一乱,那大阵立刻支撑不下去,顷刻消散,黑龙想也没想一口衔上,九遐魔女却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黑龙不禁愕然,这里并没有两界裂缝或者传送阵,九遐魔女这样凭空消失了,难道魔界的禁制对她竟真无一丝影响么?还是说她已经强大到无视禁制了?
环顾之间,忽然一个声音穿破所有:“真仪!真仪!”
只见贺东仪急急奔来,问秦月净,也问其他人:“可看见真仪了?她方才还在我身边的。”
其他人并不认得真仪是谁,唯独李玄因答道:“大师姐方才和九遐魔女一起消失了。”
再看紫麟宫剩下的人,或是茫然瘫软,或是奔寻同伴,灵剑不断在人阵中穿梭,全乱了。
赶来的赵疏梅正听见这话:“玄寿俗家名字怎么会是真仪……”这听起来就和贺东仪是一辈。
李玄因白了脸。贺东仪却奇异地镇定了,她定了定,看向赵疏梅,缓缓扯起一个笑容:“因为玄寿是我妹妹。”她转过身,喃喃道:“叫人去找,吩咐人去找。”
“贺宫主,什么叫妹妹?玄寿怎么会……”
贺东仪并不回头:“事实如此,真仪是我妹妹。所以我让你们将她除名,陈仙驭原是我家臣下,怎配做我妹妹师父?”
赵疏梅定住了。
然而就在此时,贺玄寿却缓缓从玄钦画的传送阵中飞了出来,原来她并没有被九遐魔女掳走。
但她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极纯粹的笑容。
她宣布:“我把师尊放进魔海了。”
白龙在华妙门众人之前冲了上去:“栀铃呢?”
贺玄寿不怎么在乎地回答:“开棺的一瞬间就被她夺走了。”
金缇铃振臂呼道:“都随我来!”
贺玄寿也不毁去阵法,反而给他们让开:“呵,都去吧。”
顷刻间,几乎华妙门所有人都穿过传送阵去了魔海。
除了从九遐魔女离开后就一直站在原处的玄钦。
贺玄寿已经轻松了:“玄钦,别站那边了。”
玄钦一动不动,于是贺玄寿走到他身侧,将他带离摇摇欲坠的砖石。
“我有东西要给你。”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