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岁不言。贺玄寿其实也没有弹琴的时间了。
她还是接过琴:“你见到灵曜了么?”
李玄因正要开口,尔岁出声了:“不要打听殿下的事。”
两人便都闭口不言。贺玄寿心想,殿下的殿下。
这厢送了琴,战鼓立刻又想起来,城门呜呜开启,长街尽头,贺氏族人骑着马出现了。李玄因不知发生了什么,避让开来,等城门再关上,她才发现贺玄寿也跟着奔驰的战马不见了。
尔岁对她身后的侍女道:“带她出去。”
李玄因默默然跟着侍女往回走。寻回法器之事果然并不顺利,他们在不琢村附近寻找许久,只歇了片刻,明处暗处的人便都被扣押了,李玄因被带离同门,见到了灵曜。
虽说隔着几重纱帘,深深殿宇中的纤长身影绰绰不清。
“你真是灵曜么?”她其实已经明白了,可还是想问问。
殿中人道:“你们不该来。”她说完这句,声色忽然柔和起来,很像李玄因认得的灵曜。
“不要多想,我这里是很清净的。”
他们不该来,那谁该来呢?华妙门能派出去的人都已派出去了,有句话叫做及时止损,所以当玄钦出现在他们面前时,李玄因并没有很惊讶。
“长老不是不放你么?你是怎么来的?”李玄因问,“你见过灵曜了么?”
玄钦也不知那算不算见过。
今日清晨,玄钦只在不琢村前绕了绕,便看见了浮在云天之上的申碑。或许三师姐他们也是看见了这样的景色,才误以为他们是受欢迎的。
申碑中天气很好,春风醺醺,芦花飘着浅紫粉的穗子,孔雀蓝的水滩比上次所见更透彻纯粹,纤细靓丽的彩丝在其中游荡。
玄钦驻足看了片刻,才注意到有两个人在靠近他。
其中的男子道:“是他。”
“你要小心,别认错了。”
“他救了我,我怎么会认错?”
这竟是上次那只人精么?玄钦记得上次看见他,他可不是这个模样。
“道长,你来见殿下么?”男人精怪热情地问他,好似全不设防。
玄钦笑一笑:“殿下愿意见我么?”
殿下当然愿意见他。
寝宫前后的门扉俱已敞开,凉风通灌入殿,重重纱幕绮丝高高飘扬,天光熹微浮动,芳香卷来,原来殿后种满了香草。
殿后正中两幅隔扇间用绸带扎了高高的秋千,正随风晃动着,空荡荡的,却不知灵曜在哪儿。
“见过李道长了么?”她的声音凭空传来。
人精说没有。于是她说,带他去见一见。
玄钦就这样见到了李玄因等人。他没看见贺玄寿,便得寸进尺:“我能去见见大师姐么?”
“殿下没有许可。”人精回答得很干脆。
那就算了。
李玄因道:“我见过了。她……”
人精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玄钦微微摇头:“师姐,不用担心。我会劝她的。你们回了宗门,就不要再来了。”
李玄因有些担心:“她不是我们知道的灵曜……”
玄钦淡淡一笑:“我明白的。”他转向人精:“有劳,请带我去见殿下吧。”
再次走入溢满花香的殿宇,纱幕一重又一重,依然轻盈拂来,她还是灵曜的模样,坐在秋千上,只着寝衣,长发束了发尾,大概方才在休息。
而她眉目间流露出的笑意,似乎要诱导他以为她做这一切,只是为了等他主动走入彀中。
“为什么站那么远?”她说。
于是玄钦走近一些,走入被日光照耀的地方,感觉到她的视线细细扫过。
“你是来见我,”灵曜问,“还是有事求我?”
玄钦道:“劳烦殿下交还我门中法器和修士。”
“好呀,”灵曜答应得很轻易,她微笑着,“可你用什么来换呢?”
玄钦解下玉箫,双手奉上。
灵曜“噢”了一声,略表疑惑,看着那箫,她招手将玉箫收去,又看了看,询问一般:“意思是用这个来交换么?”
玄钦道:“是。”
“换那么多法宝,那么多人,就用这个……你是不是以为,”她挑眉看他,“这是个什么宝物?”
她忽将玉箫狠狠朝下一摔,锃地一声脆响,玉箫断为数节,玉屑飞溅,似有一点擦,玄钦感到脸颊上有一丝疼痛。
“看清了?”灵曜冷冷道,“这只是支箫,没什么要紧,也不是谁幻想的什么厉害法器!”
若非他每次都惹她生气,其实她每次都待他很好的。然而他每次都惹她生气,这次也不例外。
一缕鲜血滴到地面,玄钦困惑地注视着对面:“你在生气,还是表演?”
灵曜不答,指着殿门:“你给我出去。”
玄钦道:“殿下是要我走?走到哪儿?宗门?我自绝于宗门,一无所有,殿下不是知道么?”
灵曜腾地起身,终于怒色鲜明:“你想说是因为我么?我告诉你,这是陈仙驭做出来的,这是你自己选的!谁让你一次又一次说着离开,却一次又一次地去帮他们?灵曜是假的,她本可以是真的!”
玄钦道:“殿下不会想说,如果我不帮他们,殿下会放弃申碑?”
灵曜却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坐回秋千。
“不可能,”她冷冰冰道,“最多,不教你知道。”
玄钦脑海中只有四个字——无药可救。
他早就明白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刚愎高傲,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什么都阻挡不了她做的事。她是怎么看其他人的呢?刍狗,还是任由她摆弄的傀儡?
不过,就算她再无药可救,再视他人若草芥,有一件事,也是真的——
玄钦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殿下,你看这是什么?”
玉箫温润精致,完美无瑕。方才那支箫是假的。他的试探很拙劣,却那么轻易地成功了。
微不足道的玄钦,九遐魔女有什么必要在他面前掩藏表演?所以她真的生气了。
灵曜盯着玉箫,轻轻“啊”了一声。
玄钦又想,原来她惊讶时真是这个样子。
他说:“我说要还给你,你气得眼都花了。”
灵曜本来要去拿箫细看,闻言连忙收回手,玄钦继续道:“栀铃你早就得手了,一直和上尊斗法,难道不是因为担心我?”
他缓步上前,几步之间,垂首看她:“所以殿下,你也承认吧。”
“‘也承认’?”灵曜表情仍是冷冰冰的,却没了方才的怒意。
“我承认殿下和灵曜对于玄钦是一样的,”玄钦语气柔和下来,“你承认玄钦对于殿下和灵曜是一样的。”
他低声道:“殿下,我们重新立誓吧,就说同生共死,别的都不重要。我以神魂起誓,只要你陪着我说。”
灵曜一开始没有说话,片刻后,她仰头看向他。
不是犹豫,没有审视,她这样看着他,好像只是因为他终于走到她身边。
玄钦耐心等待着,灵曜终于开口:“那你要杀我,岂不是抹脖子就行?我才不要。而且,你的命早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你拿来起誓?”
然而,总算她被他逗笑。她抬起手,玄钦微微俯身,好让她轻易地抚上他脸颊的伤痕,那伤痕仍然淌着血。
玄钦问:“不疼么?”
那自然是疼的,十指连心,他的血烧得她心脏疼痛。灵曜的指尖顺着伤口滑过:“你也在忍耐么?”
玄钦道:“殿下,你是不是很累?”
不然怎么沈量一击,她就维持不了“灵曜”?想想也是,她一路护着他们从东海走到碧罗山,维持申碑结界,数次与正派修士死斗,虽说取了一些人的灵力,但对于她做的事来说,那也只是江海一粟罢了。
灵曜笑道:“问这么清楚,你要带人来杀我么?”
玄钦语气平和:“我是说,不如用回本来的模样,何必浪费灵力呢?”
“……”
灵曜语气微嘲:“你不是怕我么?”
“我试试看?”
灵曜沉默片刻,然后,一眨眼,玄钦看见了九遐魔女。
他端详着,阴沉艳丽的眉眼,她是谁无需言语。
“你是九遐魔女?”他问。
九遐魔女道:“是我。”
“魔修?”
九遐魔女微微一笑,很快又淡去:“不错。”
这的的确确就是九遐魔女,若他有噩梦,那这是噩梦中唯一会出现的容颜。玄钦握住秋千绸缎,俯身吻了吻他极美丽的噩梦。
只一瞬间,灵曜搂住他脖颈。
“真不怕我么?”
玄钦放开绸缎,像曾有过的幻觉那样,将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膝上。秋千很容易就晃起来。他道:“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怎么会怕?”
他慢慢捧过她的脸,灵曜与他对视着,好似有些出神,声音越发低:“玄钦,你真不恨我?”
玄钦像是无奈了,笑一笑:“哦。”
他的手向下滑到她纤细脖颈,松松笼住,已能感到掌下跳动的脉搏,柔韧的肌骨,好像轻轻一掐,就能教她毫无生气。
“我当然恨你,”他说,“为什么偏偏是你骗我?我恨你,会让你觉得安心么?”
然后,他立刻松开了手,灵曜也好像什么都没发觉,微笑着虚握住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