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红日喷薄而出,原本覆盖在天空中的阴云瞬间散去,又是一个明澈的初春清晨。
数声尖锐厉吼同时传来,玄钦耳中嗡了一声,听见许多人在悲愤:“为什么又重来!我们不是赢了么!”
重来?玄钦看了看身边的人的平静神色,忽然明白她在做什么,什么叫重来。
就在这时,原本血尽死在祭台中央的尔岁缓缓爬了起来,几乎断脖的伤口也消失了,两列侍女出现在石阶最高处,她们捧着衣物珠玉,静静地侍立着,青白的面色如出一辙。
看着尔岁带着侍女们离开,玄钦迟疑片刻,道:“这对他们也是折磨吧?”
灵曜原本正望着日出,听见他的话,她脸上挂起笑意,竟有些凉薄。
“是啊。”她说。
玄钦一愣,他直觉这里头有一个极大的秘密。未及细想,双耳忽然如同烧起来了一般,千万个鬼魂一同哭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便被持续迅速爬升的太阳晒去了。
灵曜看向下方,尔岁他们在一阶一阶向下走去。
她抬起手,郁郁的鬼气一缕搭一缕,从祭台的每一方砖石中泻出,几乎聚为黑烟,包绕着整座祭台。
饶是玄钦天生至阳,此刻也觉得连骨头缝间也刺入了寒意。放眼望去,四面八方都是鬼魂,可和衣冠华美的公主尔岁不同,他们几乎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着就像是……奴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玄钦猛然想起了一句话——他们寄希望于神明,所以杀死了所有的奴隶。
“他们是……”他不禁问出声。
灵曜道:“活着的人想向逃出去的人复仇,死去的人自然也会想向活着的人复仇。”
她接住那缕延伸向她的鬼气,手中渡出灵光,鬼魂们因此渐渐凝出形态,她露出一个温柔无比的笑容:“去吧。”
鬼魂们卷成风暴,向城外飞去。
”他们去哪儿?”玄钦瞠目。
灵曜简短地道:“去城外做敌军。”
过后的每一天,灵曜都会去往祭台,有时带上玄钦,有时不让他去,说是阴气太重,不利于他修行。
“这耗的法力会不会太多了?”玄钦问。
灵曜回答道:“是太多了。”但她仍我行我素。
又是一日,灵曜独自去往祭台,走之前告诉他:“今日我不会很快回来,道长不如去看看玄因。”
于是,玄钦在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也起身了。
除了重重垂放的纱幕和帐角的香炉,寝殿中几乎没有别的东西,正殿中也只摆着数面极大的木屏和一张长案。
玄钦走出寝殿,停在长案前。
栀铃就这样被随意地扔在案上,在黑暗中幽幽地散发着光彩。
玄钦又想起临行前三长老告诉他的,真正的口诀。也说不清是第几次这样看着栀铃了。
他转身离开。
关押华妙门弟子的地方也是一般的空旷,每间宫室都几乎只有一张床榻一张书案,至少上次玄钦看见的是这样,但第二次来,他发现这座宫殿起了许多变化,李玄因的住所中竟然添置了许多用具,她住的侧殿前还新修了练剑台。而除了李玄因之外,玄钦还侧殿中看见了另一个人。
贺玄寿似乎已经知道他会来了,点点头:“你来了。今日我阳气至衰,寿数即尽,你来得正是时候。”
玄钦愣了愣:“寿数即尽?怎么会?”
贺玄寿抬起右手晃了晃,语气竟然有几分自得:“我向来是边修行边卜算,这里无法修行,所以进来时,我的阳寿便只剩两三个月了。”
李玄因坐在她对面,显然已经听过一次这个说法,面上波澜不惊,只是道:“坐吧,玄钦。”
贺玄寿道:“你们说,她会把我的魂魄留下来么?我原以为会,但你来了,”她盯着玄钦,“我又觉得不会了。”
如果不是最后一面,灵曜会让他来见她们么?玄钦道:“我不知道。”
李玄因道:“听说法器已经被送出去了,是真的么?”
玄钦入座,闻言道:“是真的。”他亲自将法器送出去的。
李玄因有些木然:“那就好。”她看向春光湛然的殿外:“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如果能出去走走,我是愿意回来的。你这些日子出去过么?”
玄钦摇头。
贺玄寿忽然笑了:“玄钦,你好平静,我有些糊涂了。你看过我给你的卷轴了么?”
她是在说画卷的事。三师姐疑惑地看向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玄钦再次平静地摇头:“没有。”
贺玄寿叹了口气:“不看也好。唉,我不想谈这些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过今天我可以随意走走的。”
于是他们没有再说什么,三个人一起出了城,贺玄寿带他们去看“敌军”,有些得意地告诉他们,她已经制定了许多战术,足够活着的人再击退几次“敌军”,这些“敌军”不像是幻象,他们一旦参透了她的战术,下次就不管用了。
贺玄寿说完,又道:“不过,站在这里,不管是赢是输,都很可笑。”
顿了顿,她眼中忽浮起点点笑意:“不说这些了。我想起来一个极妙的去处,前几天发现的,走吧?”
她带着他们登上一座附近高山,告诉他们,这山里几乎全是玉,尤其以她发现的地方——
贺玄寿指着涌出泉水的裂缝:“仔细看。”
其实不用仔细看,玄因和玄钦已经发现了,这裂缝两侧都是品质极佳的美玉,透着青碧的颜色,不必打磨就十分匀净。
“更特别的是,”她走到悬崖边,朝下看了看,道,“这里很像云京外的春冶山。你们知道春冶山么,在春冶台后,是我的道场,我并不在紫麟宫中修行,那是姐姐的道场,春冶山才是我的道场。”
“很少有人知道我,姐姐也不让别人打扰我,但也拦不住一些人……就像他。他急着要找人合作,不敢直接去问姐姐,却打听到我。我在春冶山设了禁制,他是来求我的,就不能破了我的禁制,所以连法术也不用,一点一点,从悬崖攀上来……”
贺玄寿抚着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枫树:“我坐在树下弹琴,一低头就看见峭壁上的他。你们也知道,他总穿得像个普通的读书人,我就吓坏了,问他,书生,你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她说到这里,就沉入了静默。
李玄因与玄钦对视一眼,贺玄寿抬起头来,柔和明媚的日光下,她的容色看来竟然很康健。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坐坐。”
于是两人顺着原路下山,路上,李玄因说,灵曜已经准许他们离开了。
“那我送你们离开,师姐。”
李玄因摇头:“你顾好你自己就是。”走到山脚,她果然没有转向王宫的方向,离开之前,她道:“其实我知道师姐的寿元所剩无几了,我在琴里藏了丹药。”
玄钦道:“那我们应该逼着她吃药。”
“都是一样的。”
她望向玉山的方向,道:“玄钦,你有没有发现,这两日,天气好像变冷了。这不是幻境,要做成这样的事,得耗费多少法力呢?”
贺玄寿没有再下山,玄钦第二日也没有得到许可出门,不过灵曜回来时笑着问了他:“什么画卷?我怎么不知道?”
玄钦道:“据说是我从前对你的记忆,师尊说我吓着了,就封印了起来了。”
灵曜若有所思:“从前?”
玄钦询问她:“我是被吓着了么?”
灵曜想了想:“或许吧。还有可能没被吓着么?”她笑着。
玄钦心想,那时自己确实表现得很僵硬,难怪她也不明白,若她知道自己拾走了她的灯笼,大概就会和师尊一样发觉了。
余光中,栀铃仍发着柔和的光彩。而玄钦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灵曜。
他几乎有些感谢师尊的封印,前不久才取回的记忆,记忆中的事也好像前不久才发生,这感觉就像,昨日还不可触碰的月光,一觉梦醒,就切实地落在了身上。
灵曜像是被他突然的注视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忽然说要荡秋千,要他推她。
后殿的隔扇打开,外头一院亮莹莹的白,沙似的细雪碎碎飞下,香草奇花在薄雪的覆盖下苍翠芬芳。
“怎么下雪了?”玄钦有些吃惊。
灵曜坐上秋千,腿一晃,悠悠荡起来:“倒春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