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曜催促道:“怎么了?”
玄钦无言举箫。
悠远的箫声自高台而落,就在这一刻,原本明亮的天色迅速暗沉昏黄,尔岁领着众人下拜更低。
屏息间,仿佛听得见衣摆猎猎翻飞声,她曾见殿下在空旷的神殿中随意起舞,游鹤惊鸿一般,只是抬袖点足,便是物换星移晨昏交替。
凉意从天幕缓缓降下,这种奇妙的、冰凉的感觉,就像是殿下降世的那日。
那是最绝望的时刻,已经没有奴隶可献祭了,偌大王宫几乎只剩她一人,无计可施,浑浑噩噩,所以她捧着香草美玉,行至神殿,要祈求星神再一次显灵。
她拙劣地模仿完巫祝的舞步,只差最后一步,没有祭品。
所以举剑割喉,灼热的鲜血喷洒在光可鉴人的银镜上时,她心里尽是安慰——她已经尽完责任了,城破在即,这样死去,总比死在敌军手中好。
忽明忽暗的视野中,冬风吹得殿中烛火熹微明灭,她闻见一种清淡幽凉的香气,是雪气和她带来的香草叠混的气息,从来平静的神镜泛起波澜,一只雪白修长的手臂缓缓伸出镜面……
尔岁忽然感到后心一凉,伴之尖锐的疼。
美好的回忆就此破灭,连星光都被面前的黑影挡住。大地不断震颤着,仿佛就要崩裂开来,尔岁愕然抬头,看见了一张很熟悉的脸。
那是她众多侍女中的一个,被献祭之后,她用鬼力做了许多与她们相貌相同的侍女。
“殿下,”她的侍女说道,“人死了为鬼,那么鬼死了,又会变成什么呢?”
灵曜站在祭台边缘,充斥着怨气的鬼魂还在不断涌出,她遥望着下方。
哭喊清晰地飘上来,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尔岁的声音,她好像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或许她早有怀疑,但对自己创造的“神”,她无法轻易怀疑。
灵曜对此并无触动。
活着的人想向逃出去的人复仇,死去的人自然也会想向活着的人复仇。
她不单是为尔岁而来,一定要说个完整的来历的话……星神早已厌弃了王族,自然不会回应他们的祈求,被献祭的奴隶们集成强大的怨恨,在看见尔岁几乎是逃避着自杀后,那股怨恨终于集成明确的愿望,要报复他们!要折磨他们!要让他们在最安逸的时候迎来最猛烈的绝望!
星神依然不看不闻,神殿中被供奉数百年的明镜却为此生出一丝触动,一念成魔。
别害怕,别担心,你们所有人的愿望我都听得很清楚。再者,你的愿望实现了,也该轮到别人了吧?
大地仍然不断地震颤着,灵曜回头看向不远处的玄钦,笑一笑:“结界快碎了。噢,你知道,你已经亲眼去看过了。”
她向玄钦伸出手,好像很疲惫的模样:“我是不是该逃走了?就像从前一样,到海里去,再沉睡几百年……”
玄钦还未上前,便感觉额上一点冰凉,随即是更多,他抬起头,发现天空正在飘雪。这雪好像和普通的不太一样,粉似的,不计数量地降落,有一个瞬间达到顶峰,玄钦不由得闭上双眼,然后感觉什么一碎,听见了熟悉的威吓声:“玄钦!回来!”
玄钦睁开双眼。
大地的震颤消失了,华妙门的同门围在不远处,那蛛网似的大阵灵光已不再掩饰,一时之间,仿佛天上地下有两道星河,小小的申碑便被夹在星河之间。
灵曜像是没注意到这些,还伸着手。
“过来呀,玄钦。”
玄钦还未说话,就听见三长老道:“她为维持结界已虚弱至极,这正是诛魔之时!玄钦,还不速速回来!”
人群中还有长生门的人,方刻莲和方青莲似乎也在其中。灵曜蹙了下眉,那意思仿佛是在说,真可惜,我是很喜欢你们的。
玄钦回头看向她。
灵曜迟迟得不到回应,无所谓似的哼笑一声,手垂下去,道:“可我现在已将结界解开了,其实,这儿早就没什么结界了。”
“你——”更远处的黑龙刚张口,便听见西北方传来巨大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正被拖离这块大陆,众人朝那方看去,发现西北方的大陆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缺角,好像有什么力量正在离开整个申碑。
赵疏梅回头看去,发现原本应该在贺东仪身上的栀铃此刻竟然浮在灵曜面前。他看向贺东仪,却发现她仍被栀铃罩护着。
灵曜讥讽地看着他们:“区区一个法诀,你们不会真以为我不知道吧?”
她看着他们异色纷呈的脸,忽然大笑起来,那声音轻浮放纵,足以激怒每一个人。
赵疏梅气得发晕:“走!救人!”
他带着两个人迅速冲下,却发现那块消失的大陆已通过了一个临时传送阵,被传送到不知哪儿去了,三人没有办法,只能跟着跳入即将消失的传送阵。
灵曜抬抬手。这次陷落的是南方。
秦月净化为人形,飞速掐诀,灵曜嘲道:“没用的,如果没有栀铃,这块大陆早就分裂坠落了。我应该早些夺走栀铃的,维持这里,实在是太累了。”
她相当于承认了自己的孱弱,但谁也没有心情去攻击了。
因为灵曜已不再戏弄众人,直接一扬手,整座大陆,也是申国仅剩的国土,刹那间碎成千百块,通过无数个传送阵传往各个地方,只剩下她所站立的祭台还浮在空中。
至于依附在下方的王室与鬼魂,已经缠成一团黑云,急速向下方坠落,一道流光随之飞下,仿佛是贺东仪。
碎块的数量远超修士数量,即便是一块小石子,加上这样的速度,坠落到人间都是一场不小的灾难,修士们迫不得已结队离开,仅剩的几个支柱,比如金缇铃等人,被白龙护在中心,沙石风暴平息之后,他们发现,祭台不见了。
所有人之中眼力最好的是李玄因,金缇铃问道:“玄因,你看见他们去哪儿没有?”
李玄因好像看见了,可她卡了一下:“我想想。”
“玄钦呢?”赵玄静着急道。
李玄因道:“我想想。”
与此同时,遥远的东海上,凭空出现了一座高高的祭台。
极远的海岸方向,有碎裂的大陆从天而降,直冲地面而去,有道星光先一步落地,正极速降落的碎块随之转向,投入海中。
灵曜没有在意那些,疲惫地扫一眼,向祭台边缘走了几步。沉黑的海上,星子更明亮几分,她仿佛是忽然注意到了祭台另一侧的玄钦,脚步停住。
她黯淡的眼亮起来,刚伸出手,就被奔来的玄钦一把扶住,她身上又凉又软,他们慢慢坐到台石上。
“我……”灵曜抬首,眷恋的目光触碰这个人,然而第二个字还没出口,便卡在了喉咙里。
刺进背后的匕首还是她送给他的,怕他无聊,怕他伤了手,怕他逃不走,所以送给他。
“……真聪明,”她想要微笑,“有我的匕首就可以自由出入结界——有我的匕首就可以伤我。你怎么联想到的?”
主人的灵力在溢散,匕首上的伪装也散去了,原来这是一只银匕首,通体如镜。原来这就是她。
“所以你不走,我给你机会,你也不走。就为了、为了杀我?”灵曜有点呛血,断断续续地,又微笑着问,“果然,你恨我?”
玄钦注视着她。
因为失血,她身体越发无力了,几乎仰在玄钦怀中,他如此便捷地居高视下。
她就自己给出了答案:“我就知道你恨我。”
玄钦道:“从哪里知道的?”
明知她不便说话了,可他就是要她说。
于是灵曜就同他分析:“你提醒尔岁鬼魂的踪迹,你知道栀铃的用法,你查看了结界,你总看着栀铃,总听着我与尔岁说了什么,你在我面前,怎么藏得住事?”
“就因为这些?”玄钦追问。
“噢……还因为一件事,”她说,“因为你这一生都被我毁了。”
她终于收起笑容。
好像又变回那个玄钦看不透的九遐魔女,冷酷、高傲。
她是不是真的笑?是不是真的怒?她清清静静坐在月下时,心里会想些什么?
他永远也不明白她,但还是忍不住去擦她嘴角流出来的血。
她牙里也浸得全是,要怎么弄干净呢?
灵曜偏过头:“这些日子,你装得还不够么?”
玄钦咬着牙继续擦血,道:“我不能恨你么?”
灵曜静了静,抬起右手,放出一只黯淡的魂魄。
“这是……贺玄寿。”
玄钦没去管那漂浮着的魂魄,哄道:“灵曜,我们立誓好么?”
以此箫证誓,绝不负她,如有违誓,灵曜就离开他——他总耿耿于怀于这个誓言,大概是因为这些日子他一直在骗她。
灵曜闭上眼:“……我快死了,立了誓,你也要死。”
“岂非正好?你又报仇了。”
灵曜果然喜欢他,即便是闭着眼,也轻轻笑了。
“什么时候,看一看贺玄寿给你的卷轴吧。”
玄钦忍不住道:“我早就看过卷轴了。”
灵曜微睁双眼,玄钦想快点把自己的心说给她听,几乎语无伦次:“我是害怕的,但奇怪的是,我越害怕,就越……”他低声说了几个字,羞赧地问她,“你说奇不奇怪?”
灵曜淡淡地看着他,墨黑眼瞳映出他慌张的脸。她忽然笑了,声音极轻:“你到底恨不恨我呀?”
玄钦将她抱得更紧。
总要问他恨不恨。我没有不恨你啊。只是情比恨多,无计可施。
其实灵曜,你知道么?你并没毁掉我这一生。师尊为杀你而选中我,所以如果没有你,世上怎么会有陈玄钦?所以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早就死在柳阳城那个柳絮纷飞的春日了。
可是灵曜,为什么你不能只伤害我一个人呢?
就在这时,星河般的、蛛网般的阵法终于追赶上来,突兀地出现在海面,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个阵法,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三道身影出现在祭台周围。顾秀麟锁定九遐魔女位置,刚要出声,就发现他们的攻击对象周围已经卷起疯狂的旋风。
莫非那具身躯中的魔气已经开始溢散?顾秀麟想通之前,赵玄静忽道:“那是师姐的神魂么?”
李玄因将那飘出来的小小魂魄收过去,为了保护魂魄,三人飞远了些。
离得远了,反倒能看清风暴中心的紧紧依偎的身影,蛛网般的大阵越发明亮,即将发出最致命的一击,然而天际的群星却在此时骤然亮起,顾秀麟猛地抬头:“和那天一模一样。”
三人都很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半年前也是这样,群星一亮,大阵的威力便仿佛减弱,后来证实,九遐魔女果然也逃脱了。
可以说这是种很可怕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谁会轻而易举地阻碍他们。
不祥的预感在下一刻成真,一瞬之后,风暴与大阵毫无预兆地消失,明亮的群星骤然沉寂,视野一暗,三人这才发觉,原来天边已经泛起亮光。
这是晨曦的第一缕光。
三人朝祭台飞去。顾秀麟拔出长剑,正要做个先锋去追估计已经逃之夭夭的九遐魔女,然而一眼扫去,她便愕然发现祭台上并没有传送阵,九遐魔女仍靠在玄钦怀中。
她身侧李玄因喃喃道:“……灵曜?”
祭台正在飞速碎裂,再过最多半柱香,祭台连同台上的人都会坠入深海。但玄钦一动不动,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匕首,鲜血顺着他搂住九遐魔女的手臂衣袖淌下。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
玄钦又擦了擦她嘴角。
他恍恍惚惚,想起方才风暴中听见的,她最后的话。
“我做了许多事,上天总要杀我的,我死是顺应天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是你总好过是他们,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对我呢?”她看着他,轻声道,“你做得对,所以别为我伤心,好么?”
赵玄静盯着灵曜,还有些不敢置信:“是谁杀了她?”
玄钦抬起头来看着他。
“……是我。”
赵玄静怔住。
玄钦抱着灵曜的尸身,站了起来,除了有点摇晃,他竟然那样平静,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他偶遇师兄,拒绝了与他同路。
在最后一片石台飞灰而去之前,玄钦道:“抱歉。”
他仰身而下,坠入深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