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疏梅叫他视线移动,斥道:“不必找了,他们几个见你总是心软,我没带他们!”
玄钦道:“她碎在哪儿?”
赵疏梅不再看他:“带走!”
玄钦木然道:“她是对的,我不该去给你送贺礼。”
赵疏梅听见这话,还是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那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没有灵气,没有魔气,什么都没有。若是有,你也不算疯得彻底,我也不会非要捉住你!玄钦,你莫要自误!”
玄钦固执道:“是什么都没有。”她没有和他说过一个字,或许镜子的跌落,也只是因为他的恍惚。
“可那就是灵曜。”
他一闭上眼,就能清晰地听见十年前那个玄妙的声音告诉他的话,祂说灵曜犯了太多错,天要亡她,若要求生,只有一条路:赎罪。
就算是这一条路,也需要他几乎付出所有去求来。
现在,这条路他带着她走了十年,还很短暂,他可以永远这样陪着她走下去,直到她又能化形,睁开眼睛,再看他一眼。那眼神是冷淡还是欣喜,是陌生还是熟悉,他都不在乎,只要她能醒来。
最终,玄钦还是被带回了华妙山。他一回去,前任掌门一系的所有弟子都被禁止出山门了,赵疏梅道:“等他清醒点再说,你们也好好想想,不许帮他。你们帮他就是在害他。”
李玄因很反对:“长老,我们是在修道,有这样修道的么?”
赵玄静也不服气:“爷爷,我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赵疏梅对前者说:“修道在哪儿都是修。”对后者道:“你我还不知道?”
三长老确实恼了。谁也不敢去惹他。
玄钦就这样被关了起来,华妙山中无一人敢议论此事,连金缇铃也不闻不问,李玄因悄悄去看他,劝道:“长老是在气头上。”
玄钦道:“长老是,我不是。”
李玄因顾左右而言他:“你每日都做什么呢?练剑?”
玄钦道:“偶尔。”
“你的剑呢?”李玄因发现一旁的剑是把凡剑。
玄钦道:“还在青牛观。走得急,没能带上。”
“怎么不随身带着?”
“以我现在的修为,拔不出那把剑了。”
李玄因沉默了。
片刻后,她道:“你没有什么办法找到灵曜么?你没给镜子下个印记……”
玄钦淡淡道:“都没了。”他道:“师姐,会不会长老是在骗我,灵曜自己走了,他没找到灵曜,说那些话是在骗我。”
李玄因却早已问过赵玄静了,她甚至去问了沈量,得到的答案都是,那就是一个死物。死物会自己走掉么?
她站了起来,拔剑注满灵力,递给玄钦:“你回青牛观吧。我去解封印,你等一等。”
玄钦不接:“师姐,你会被罚的。”
李玄因把剑扔给他:“我不觉得自己错了,我不会认罚的。大不了就滚出去做散修,有什么好担心的?”
玄钦连夜赶回了青牛观,他借住的洞府不大,布置也十分简素,很快翻了个底朝天,确实什么也没有。玄钦知道,华妙门的人很快会追过来,他不能耽搁,只能立刻离开洞府。
刚一出门,周道士也出门了:“啊呀,陈道长,你回来了!我就听见隔壁有声音呢。太好了,你有个朋友,在我这儿住了好些天了,一直等着你呢!”
说着他就朝门里喊:“就是他,快出来吧姑娘!”
玄钦心中生出一丝希望。
然后他就看见贺东仪从隔壁洞府里出来了。
“……”
贺东仪道:“哦?你也成筑基了?”
换言之,贺东仪也成筑基了。玄钦不知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位公主如今也朴素起来,乍一看,竟有些认不出。
贺东仪道:“不请我进去坐坐?”
玄钦道:“我得赶路,前辈若有事,边走边说?”
贺东仪悠悠道:“那你等会儿别后悔。”
很快,玄钦就明白她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了。御剑那样快,撵过来的鬼群竟还能追上,贺东仪打了个哈哈:“很厉害对吧。”
玄钦不太想和她说话。
贺东仪道:“原本没这么多的,都是陈道长你做的好事啊。”
玄钦不禁道:“前辈为何胡言乱语?”
“难道不怪你?若不是你不当心,我何至于离开家门被追击?”
玄钦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怎么停了?”贺东仪笑他道,“不是要赶路?”
玄钦急急转过身去,贺东仪性情倒也不十足恶劣,直接将袖中之物递给他。
“她怎么忽然到我这儿了?是不是你遇上什么麻烦了?”
玄钦反复看手中银镜,见她并无损伤,连一丝划痕也没有,终于放下心来。许多事,也在这一瞬想通,比方说,三长老若真毁了镜子,一定将碎片拿给他看,让他死心,怎么会只空口一说呢?
“贺前辈,她怎么会在您这儿呢?”
按理说,她应该都不知道贺东仪在哪儿啊。
贺东仪抱起双臂:“几年前我许了个愿。你应该知道许愿意味着什么吧?”
就在这时,穷追不舍的鬼群围了上来,玄钦正要取剑,又不知该不该取剑,这些鬼魂是会吸食灵力的。等等,莫非贺东仪就是因为这个才?
对面的贺东仪大笑起来:“别紧张,陈道长,把剑放下吧,别紧张!”
“贺……”玄钦刚说一个字,贺东仪忽然毫无预兆地狂奔起来,风似的掠过他:“我先跑了陈道长,有缘再会哈哈哈哈哈……”
玄钦:“……”
他低头看向银镜,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贺宫主是这样的人。
等等,贺宫主是怎么知道他住在青牛观的?玄钦好像发现了什么。
“你还是舍不得我,是不是?”玄钦问,又向一旁飞剑道,“多谢,请回去吧。”这里已经离青牛观很远了。
镜子自然无法回答他,一旁三师姐的剑浮起来,充沛灵力飘逸向银镜,玄钦讶然:“不必如此。”
要灵曜能与他说话,这点灵力是不够的。
三师姐的剑也是三师姐的脾气,直到输完灵力才飞走。
玄钦也抱着镜子继续向前走。离了青牛观,还有下一个目的地,他是不怕路途遥远的。镜子却又向下滑去,玄钦明白她的意思,忙搂紧答应了:“好,我这就休息。”
这一晚,他仍梦见灵曜。
蒙蒙春柳下,灵曜背对着他坐在明澈河水边。
“我原本打算就这样消失的,”她说了很残忍的话,又解释道,“为什么要你替我受过呢?”
玄钦认为这是他的梦,他要说自己想说的话。
“什么时候你才能回来?”
他走过去,紧紧抱住她。
“什么时候回来了,等到春天,我们一起去柳阳城。”
灵曜沉默了,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说的。但是,但是,算了。
她确实舍不得,放不开。
玄钦久违地睡了个好觉,醒来时,天气很好,镜子也在。晨光落在镜面,原来她在看日出。
简单洗漱后,玄钦问镜子:“可以出发了么?”
如果不滑落,那就是可以。玄钦耐心地等待着,然而这一次,他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镜中传来:“走吧,道长。”
“……灵曜?”玄钦呆住。
镜子道:“是我,我早就能说话啦!”
“那为什么不和我说?”
“很费灵力的,我想快点化形。”
又是小谎,不过玄钦不在乎:“那什么时候能化形?”
“还早啦!”
“那……”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