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夫人......”
“快回去吧,他杀不了我。”沈望舒打断芍药的话。
自是如此,芍药也不便再说什么,悻悻离开。
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却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紧绷。
过了一会儿,门被再次推开,沉稳的脚步声传入。慕辞走了进来,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那张已经铺好被褥的榻,和衣躺下。
沈望舒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心底一片冰冷讽刺。果然,他是一步都不肯放松,为了监视她,竟连与她同处一室这种手段都用上了。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攥紧了被角,将身体转向内侧,背对着窗户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他的存在。
夜深人静,唯有更漏声声。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榻上,明明相隔不远,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沈望舒毫无睡意,满心都在想着父母的冤屈,想着如何查证,如何在这男人的眼皮底下周旋,思绪纷乱如麻,对慕辞的防备与因仇恨而强化的厌恶,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而同处一室的慕辞,同样未曾入眠。
他平躺在并不算宽敞的榻上,手臂枕在脑后,目光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阴影。耳边反复回响的,却是廊下她那句清晰无比的——“心中自然有他”。
明知她大概率是为了应付侍女、维持表面和谐而说的违心之言,甚至可能带着讽刺,但那一刻她微微侧首、语气郑重的模样,还是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微微侧头,能感受到内间床榻上传来的细微气息,知道她也醒着。
寂静的黑暗中,两人各怀心思,一个满心厌憎与警惕,一个暗自咀嚼着那虚幻的甜意,同室而异梦,泾渭分明。
第二日,沈望舒醒的时候,慕辞已不见踪影,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沈望舒也没闲着,随便寻了个由头出府,径直去了姜昭愿的居所。
敲开门,只见姜昭愿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头发微乱,衣衫也带着褶皱,一副睡眼惺忪、疲惫不堪的模样。
“阿姐,你怎么这么早......”他打着哈欠,声音含糊。
沈望舒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已猜到大半:“桃桃呢?”
“在里面睡着呢。”姜昭愿揉了揉眼睛,语气带着点无奈和心疼,“那丫头,看着傻乎乎的,胆子却小得要命,尤其怕黑。昨晚愣是不敢一个人睡,我......我总不能进去陪她吧?就在她房门外守了一夜。”
沈望舒闻言,心中对桃桃的怜惜又多了几分。
“昨日你带桃桃去找她住的地方,究竟看到了什么?在哪里?”沈望舒刻意压低声音道。
提到这个,姜昭愿脸上的困倦瞬间消失,他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该如何描述。
“阿姐......那个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我说不清,你...你自己去看吧。很隐蔽,在山坳后面,寻常人根本找不到。”
沈望舒听后,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示意他带路。
两人一路沉默,穿过村庄,绕过崎岖的小路,越走越荒凉。最终,在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僻山坳后,姜昭愿停下了脚步,指向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般的建筑。
那建筑低矮,由粗糙的石头垒成,形状似塔非塔,更像一个封闭的坟冢。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朽和腥臭的气味隐隐传来。
当她的目光适应了那入口处的昏暗,看清内部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僵立在原地。
婴儿...塔?
借着从入口和石缝透进的微光,她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小小的骸骨。大多已是森森白骨,交错叠压,有些还连着尚未完全腐烂的襁褓碎片。
那数量,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而在白骨堆旁,还有明显是新鲜拖拽留下的暗红色血迹,蜿蜒向外,像是被什么野兽撕扯拖走......联想到村中偶尔窜过的野狗,沈望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转过身,扶住旁边的山石,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直到吐得只剩下酸水,眼泪都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这一刻,脑中所有的疑惑都有了清晰的答案。
为什么村子里只见男童,不见女童?
为什么石葫这种昂贵药材大规模耕种?
为什么会有桃桃这样心智不全、来历不明的少女被买卖?
原来他们延续子嗣、获取钱财的方法,竟是如此丧尽天良!
他们将出生的女婴视为赔钱货,残忍地丢弃到这婴儿塔中任其自生自灭,或任由野狗拖食!而为了繁衍和劳力,他们又去诱拐、购买像桃桃这样的女子......
姜昭愿扶着她,犹豫开口道:“要不要去找霖姐问个清楚?”
“不能去...”沈望舒擦去嘴角的污渍和眼角的泪水:“她有孕在身,受不了刺激。”
沈望舒越想越脊背发凉,宋霖说过,她是被救回来的,现在看来,更像是个圈套,等着她落网。
沈望舒直起身,看向那吞噬了无数女婴生命的黑暗洞口,心中暗暗发誓:
这件事,她绝不能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