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声渐渐消停。
柳齐春平复气息,朝身后的明宜虚弱一笑:“多谢。”
声音虚弱到明宜怕他说完这句没下句。
“你先别说话了。”
明宜差点去捂他的嘴,余光扫见桌上那壶热茶,匆匆给他倒上一盏。
手发抖不慎洒出来几滴,还热乎的茶渍溅在柳云阙的手背,刺了他一下,而后一点一点往皮肤里面渗透。
“喏,喝茶。”明宜递给柳齐春。
柳齐春这回没再吭声,只感激眨眼。
又一盏茶饮尽,他苦笑摇头。
明宜替柳云阙解围:“二哥莫怪,他也是不得已,若是让家主知道了,保不齐要挨一顿家法的。”
“我明白,我怎会怨怪大哥?”柳齐春道,“我只是、只是气自己这不争气的身子……”
说罢,他扶桌站起,颤颤巍巍,如飘摇风雨中的一叶破败孤舟,随时都有进水翻覆的风险。
“这么晚过来实在是打扰了,我也真是的,因为自己这点破事就……”
柳齐春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大哥昨日才刚受过家法,想必伤还未愈,又听我倒了这么一通苦水,的确是太辛苦了,合该早些休息才是。”
家法?
明宜一愣。
柳云阙不动声色起身,送柳齐春出门。
望着幽暗天色,他忽然道:“无涯洲那边,我去一趟。”
闻言,柳齐春肩膀耸动,感动之下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一点头。
待人离开澹月轩,柳云阙才转身回屋。
明宜仍旧坐在那里,以手托腮,直直看向他这边。
柳云阙自顾自解下外袍,走到衣橱前时还是能感觉到身后灼灼目光,不由叹了口气,问道:“为何这样看着我?”
似乎就等着他问这一嘴,明宜立刻跑到他身侧,凑近盯着他的脸:“你被打了?”
“家法。”
“多少鞭?”
“二十。”
“二十?!”明宜惊呼出声,“那岂不是很疼?这么大的事,你、你怎么都不跟我说啊!”
吱呀一声,衣橱被掩紧。
柳云阙慢慢转过身面朝着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垂眸看了她半晌才道:“为什么要与你说?”
“我……”
明宜被他一噎,向来伶牙俐齿的她这会儿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对啊!
这样就说得通了。
昨晚她还在想,柳荀那种刚愎自用的人,怎会被自己的儿子轻而易举说服?
现在看来,他临时收回驱逐令,定然是柳云阙自请家法处置,受了二十鞭刑,以此来抵消她欺瞒之责。既有人因此事受过罚了,柳荀便没有理由再强行赶她出青阳。
不然传出去,柳云阙倒是重情义、慈悲、心软,他反而成了一个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之人。
没必要。
柳家又不是养不起她这一张嘴。
将前后事想通,明宜其实很感谢柳云阙,也担忧他的伤,所以才那样说。
难道是因为她的语气里带着质问的意味,有点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想不明白,反正明宜感觉柳云阙忽然就不太高兴。
明宜瞟了他好几眼,每次都被抓个正着。
终于还是没忍住,她小声嘟囔:“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刚才还没轻没重地把你……那样,嗯,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柳云阙的脸色明显缓和。
“皮肉伤罢了,又不是伤及内里,需要人帮着顺气、喂茶,告诉你也没什么用,让它自己慢慢恢复便是。”
“你这话未免太自大了,让人寒心!”
柳云阙眉头微皱,“怎么叫人的?”
明宜俏皮一笑:“哥哥,好哥哥,我错了。”
柳云阙往床那边走。
明宜追着他问:“所以兄长是因何受家法?可与我想的一样,是为了向家主求情让我留下?”
“不错。”
“那兄长更应该告诉我不是吗?若我这辈子都不知情,岂不是白白辜负了兄长的一片好意?”
“不辜负。”柳云阙瞥她一眼,“明宜,我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才做这些。”
“嗯嗯!”
明宜见好就收,“那我给兄长上药!”
“……不必。”
“今晚床让给兄长睡!”
“你睡哪儿?”
明宜翻手往脚下一指:“打地铺。”
柳云阙不禁失笑:“算了吧你,明早起来又该抱怨这里酸那里疼……偏屋闲置着一张木板床,我去那屋歇着就是。”
两人在床前站了须臾。
明宜偏过头看他:“所以……疼吗?”
柳云阙沉默抿唇。
“疼。”
尤其被她按着仰面倒在床上的时候,伤口处隐隐有撕裂的疼,好在没真的撕裂,不然怕是要把她口中不太得体的长衫弄脏。
还是第一次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