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受伤的毕竟是湘儿。”柳闻诀扶她站起,关切问道,“湘儿,你好好说,方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灵湘眼眶通红,连连摇头。
明宜抱着胳膊斜她一眼:“再不说你那伤都要长好了。”
柳灵湘还是不说话。
眼看天色不早,耗在这也不是个法子,明宜先松了口:“行行,就当我手欠非要去拉你那一下,什么也别说了,先去洗剑池才是正事。”
她转身就走。
手腕被柳云阙松松牵住。
明宜扭头,见柳云阙还在看柳灵湘,忍不住往回拉胳膊。
拉不动。
挣不开。
没法,明宜只好跟着等。
柳灵湘终于有了动静,吸吸鼻子,声若蚊蚋:“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撞到明姐姐的肩膀,才会受伤,明姐姐的确是好心扶我,是我动了坏心思……”
柳闻诀皱眉:“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也不知道……”
说着,她身形晃了晃。
“洗剑池不好进,连站都站不稳的话,还是让三弟送你下山去吧,你心法未修,道基未筑,今日定然会是白跑一趟,何必如此心急?”
柳云阙陈述事实,淡漠的语气听在柳灵湘耳朵里却字字钻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来不得。
柳灵湘胸中腾地燃起一簇火苗。
“大哥为何如此讨厌灵湘?明明我才是柳家人,我才是你们在找的小妹不是吗?回来三日,大哥从不曾给过灵湘好脸色看……灵湘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哥,如果有,大哥尽请明说,灵湘会改!”
一股脑说出口,她呼吸急促,攥着狐裘上系紧的绳结大口喘气。
她五岁时被她娘九夫人偷抱出柳府,之后一直在离青阳很远的一座偏僻村子里生活。
九夫人名叫倪窈,是被家里人卖到柳荀手上的。
九夫人的本家倪氏是一不入流的小家族,出过那么几个有灵根的族人,但成就不高。她的父亲贪图柳荀手中的上等仙丹,用女儿换一次逆天改命的机缘。
可惜资质太差,又贪多求快,承受不住上等仙丹内浓缩的灵力,爆体而亡。
倪窈年轻漂亮,大家都说她当初是在外面有了人,对柳荀愧意难当,没脸活在世上,于是选择自焚,死在棠香院偏厢的那场大火之中,唯一的女儿也因为找不到阿娘而跑出柳府,自此再无音讯。
但是柳灵湘知道,她的阿娘才不是那些人口中的水性杨花。
多少年里,倪窈带着她采药为生,身边无数男人示好,她从来都是柔柔一笑,拒得干脆果断。
倪窈没有对她明说过假死出逃的原因,柳灵湘兀自猜测,应是不喜欢,不自在,况且夫人之间常有挤兑,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离开柳府也挺好。
倪窈在的时候,柳灵湘除了身子弱些,其他事情上没怎么受过委屈,母女俩清晨起来背着一大一小两个背篓上山,采一趟药就能赚到三日的饭钱。
柳灵湘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幸福。
有阿娘在,就幸福。
可是倪窈死了。
去年,在柳灵湘的生辰当日,她真的死了。
柳灵湘无处可去,独自料理过倪窈的后事之后,她想到了这个已阔别许久的家——青阳柳氏。
于是,她将倪窈生前的嘱托全抛诸脑后,打算回去认亲,她不认识去青阳的路,就一路走一路问,偶然打听到许多年前柳家长子曾经跑遍修仙界寻找她。
柳灵湘心中大喜。
是她的大哥。
太好了,没有了阿娘,还有哥哥牵挂她,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着她。
她怀揣着期待与忐忑来到青阳,鼓起勇气与路边的一位老伯说话,问他知不知道柳府该往哪边走。
老伯问她去柳府做什么。
她说她是柳家走失多年的幺女。
老伯嗤笑,用那种鄙夷的眼神上下扫视她,说柳家幺女早都找着了,是个特别漂亮特别灵动的姑娘,比她这乡野丫头强了不知道多少。
柳灵湘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叫找着了?
她不是还站在这儿吗?
家里那个是谁?
谁在冒充她?
难道是因为这近二十年来一直都有人鸠占鹊巢,顶替了她,所以柳家人才没有找到她和阿娘吗?
原来根本没有人记挂她。
没人在等她。
有另一名少女替她享受父亲的爱,兄长的爱,替她做好柳家千金该做的事,替她讨百姓喜欢,受世人追捧,有她没她都一样,青阳根本不需要她,也不欢迎她。
柳灵湘愣了半晌,站在大太阳下,手脚却是冰凉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模模糊糊听见耳边有人说什么三公子。
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她追过去,将倪窈唯一一件算得上是遗物的发带抛到柳闻诀面前。
那发带上有青阳柳氏的密纹。
柳闻诀打量着她,目光突然变得阴狠,掐住她的脖子逼问她是谁。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
“我叫柳灵湘,我娘倪窈,是青阳柳氏的九夫人。”
……
天山雪下不停,落在那一头微微发棕的乌发之上,柳灵湘眼尾染红,几欲泣血,她直视着身前的男人一字一句说道,“柳云阙,你跑遍修仙界找的那个人,本该是我,柳灵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