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蓉连忙缓和气氛:“小九说得不错,主要还是看云阙。”
所有人都看向柳云阙。
柳云阙目光微垂。
难为这些人还记得他的母亲。
既然记得,为何从不允许他在府中祭拜?
柳家大夫人,柳荀娶的第一个女人,听上去多么风光,多么神气,其实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可怜虫罢了。
足够心狠的可怜虫。
从他记事时起,便夜夜噩梦缠身,做的还都是同一个梦。
梦里是他的生母商兰,临盆之日被闷棍敲晕,装进一方灌满了血水的琉璃棺材里,满头乌发漫散开来,衣裳也被换成不吉利的一身黑。
黑的浓黑,红的鲜红。
琉璃棺材晶莹剔透。
美人沉睡,赏心悦目。
十几双男人的糙手倏地摸上棺材壁,摩挲片刻,突然齐齐用力,伴随着震天响的吆喝声,锣鼓声,琉璃棺哧溜滑进提前挖好的深坑。
柳云阙眼前只余一片黑。
心跳声越放越大,咚咚,咚咚咚,像是催命的号角。
世界变得红艳艳的。
红色是喜色。
耳旁不断传来一阵一阵的祈祷,祝福,应是信徒格外虔诚,声音隔过闷重的土地,依旧清晰。
他看见商兰在血水里惊醒。
商兰一遍遍拍打琉璃棺壁。
她哭叫,怒吼,求饶,可是没人听得见。祭剑冢外面锣鼓喧天,人人欢笑,她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血水灌满她的七窍。
从她怀上柳云阙那时起,便注定了要被当做祭品活埋进柳氏祭剑冢,以保佑青阳柳氏世代传承,福泽绵延。
她明白得太晚。
太晚了。
这个出身寒微,却天资出众、一身傲气的女人,摸到身旁陪葬的配剑,毫不犹豫地握紧剑柄,生生剖开了自己的肚子。
婴孩的啼哭压过一切喧闹。
外面的人不笑了。
他们开始慌张,一拥而上,张罗着把坟刨开。
土堆一点点变矮。
商兰死在光落进来的前一刻。
她耗尽毕生功力在柳云阙身上下了一个诅咒。
初生的婴孩就是一张白纸,日后柳家人怎样教,他就怎样想,他会像千千万万愚昧凡民一样,认为他的母亲是自愿为青阳献身,是个值得敬佩的、心怀苍生的、善良的女人。
商兰不想要名声。
她要她的孩子夜夜体会她的绝望,如此才能将仇恨牢记于心,将真相牢记于心,不为道貌岸然的柳荀所欺瞒。
她生出来的孩子就该做她的刃,替她报仇,替她雪恨。
这是他的命。
柳云阙记得自己第一次做这个梦的时候才不到四岁,意识就像是被困住,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非要他好好看完这一切才放过他。
醒来以后,他吐了个天昏地暗。
柳云阙去找柳荀,问他商兰是怎么死的。
柳荀果然如商兰所想的那样,假惺惺抹眼泪,夸奖她,赞美她,说她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善良最无私的女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柳云阙什么都没说,从他手里要来那柄沾过鲜血和羊水的剑。
他想寻个剑鞘,却发现无论是材质多么上乘的剑鞘,都会在合上的瞬间被上面的戾气震碎。
他把这剑挂在墙上,没再动过。
也再没过过生辰。
柳荀今日却偏要拿此事膈应他。
柳云阙知道柳荀是怎样想的,无非就是对他不满,想让他妥协,以此来彰显自己身为人父的威严罢了,就像是训一条不听话的狗,逼他跪下,匍匐,低入尘埃。
可笑。
柳云阙垂眸敛目,很好地掩去眼底浸了寒冰般的戾气,只淡淡说道:“孩儿觉得,不值当。”
柳荀眯眼:“不值当?”
“不值当。”
柳云阙长出一口气,缓缓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比起母亲的无私奉献,区区生辰,何须在意。此事,还请父亲日后莫要再提。”
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敬柳荀,而后仰头饮尽。
又一杯,不知敬谁。
一连干了六七杯酒,还要喝,直到明宜一把夺过酒杯,动作粗暴地擦去他唇角的酒渍,紧紧拉住他的手不让他再倒酒,这才算停。
柳云阙笑笑,反握住明宜的手。
“孩儿身体抱恙,先回去了。”
他拉着明宜一起离开馔玉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