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哗然。
明宜眼眸晶亮,鼻尖渗出细密薄汗,分明累极,却激动难掩。
曾几何时,她还只能被柳闻诀压着打,手里的铁剑碎了一把又一把,总是打不过,如今换了把洗剑池里引出的灵剑,竟这般厉害啦?
她还沉浸在击败柳闻诀的痛快中,转身,笑眼弯弯看向柳云阙。
身后却忽有劲风扫来。
她看见柳云阙瞬间变了脸色。
而后是柳闻诀贴在她耳边的幽语:“妹妹,高兴太早,可是会吃苦头的。”
极致的寒意直钻她的心脏。
那一瞬间,她好像听到了利刃钻入皮肉,捅穿心脏的声响。
要死了吗?
没有。
一抹红衣从天而至,周遭温度骤降,晴空转瞬变阴,变寒。
额角一凉。
明宜抬头看。
片片雪花从空中飘落。
她回过神,瞥见了一张沉水冷玉般的面容。
“阁主?”
明宜疑惑瞪大双眼,“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身后咣当一声。
柳闻诀的手腕被冻得失去知觉,拿不住剑,掉在脚边。
只差一点。
差一点他就能杀了明宜。
半路怎么会杀出个剑阁阁主来?柳闻诀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压下心头戾气,规矩行礼,“见过阁主。”
柳荀急匆匆跑过来。
“柳某不知阁主亲至青阳境内,今次在此举办祭剑大典,如有冒犯之处,还望阁主海涵。”
阁主不语,默默松开明宜的腰肢。
明宜后撤几步,站到柳云阙身侧。
柳云阙确认她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才松了口气,掐紧的拳缓缓松开,带着血色的月牙指印在掌心连成一排。
“多谢阁主。”他道。
阁主微微点头,视线自始至终落在明宜面上。
明宜有些受宠若惊:“虽不知阁主为何会出现这里,还恰巧救在下一命,但阁主大恩大德,在下永生铭记,来日定然报答。”
“不必。”
?
明宜一愣。
阁主又道:“我应该做的。”
??
明宜听不懂。
“还请阁主明示。”
阁主似乎是笑了,只是不太明显,只有唇线微微弯起些。他对明宜道:“叫我悬月便好。”
“不不不——”明宜连忙摆手,“这怎么可以?这是对阁主不敬……”
阁主却道:“可以。”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对明宜垂下了头,温顺,虔诚,从容,右手轻抚心口,语气依旧淡然无波,却有了一点点起伏,只这一点,便大不相同。
他说:“从前您一直都是这么唤我的。”
这是他的真名。
或者说,是她为他起的名。
明宜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从前?我们前几日才第一次见面,何来的从前?阁主莫要拿在下寻开心了,在下惶恐。”
又听柳行彦聒噪嚷道:“可以啊小妹,你什么时候结识了剑阁阁主这般人物?”
净添乱。
明宜白他一眼。
扭头看柳云阙,他亦是拧眉沉思。明宜勾勾他的手指,挤眉弄眼,用气声求助:“兄长,这是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该说什么啊……”
柳云阙任她勾着手,问道:“阁主的意思是,从前便与明宜相识?”
“不止。”
柳云阙:“还请阁主明言。”
悬月便道:“她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明宜不解:“可我们几天前才见过第一面啊!”
“对你而言,或许是如此。”说到这儿,悬月的眼底划过一抹惆怅,“但于我而言,不是初识,而是重逢。”
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孤身一人在那天山之巅,守着一缕残息,等那人有一日能重新回来找他。
她说她不会消失。
她会回来。
只是不再是他认识的那副皮囊。
在某个一成不变的、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会有一位陌生的少女来到天山,或许她看起来普通,平凡,与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女子一样,没什么特别,但是不出意外的话,整山的落雪会因她而放晴,她的剑,也会被这名少女引动,重现于世。
她的剑,灵犀剑。
这无从求证的话,悬月记在心里,从未怀疑。
一年又一年,他替那人守着天山,守着剑阁,守着洗剑池,替她看了一场又一场永不停歇的絮雪,替她看过一轮又一轮或满或缺的明月。
终于,他等到了。
陌生的少女,不再认识他的少女,身旁有他人悉心呵护、与之相伴的少女,一位——叫做明宜的明媚少女。
从他们那日登上天山时起悬月就感受到她的存在了。
所以他屏退剑侍,亲自去迎。
果然,落雪停歇,灵犀出世。
她回来了。
悬月一开始想要在这个叫做明宜的少女身上找到一丝她的影子,可是很遗憾,他找不到。
明宜是明宜,不是她。
悬月有些泄气,转而又想,或许她只是暂时忘记了很久以前的事,需要一段时间来回想呢?
他不想错过这一丝可能,于是他下山了,自剑仙陨落之后,千年以来头一回走出天山,走出那场终年不休的大雪,来青阳找明宜,想带她回天山,回到他们从前朝夕相处的地方。
他庆幸自己来了,要不然明宜很可能丧命于此。
她也会再度消失。
幸好。
悬月眼睫轻轻颤了颤,望向明宜,语气中带着请求:“这里有人想伤害你,明宜姑娘,你可愿随我去天山?”
此话一出,柳云阙面色一凛。
明宜更是混乱,竟有些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为、为何要随你去天山?我兄长在这里,我的家在这里,况且,天山剑阁可是剑修朝圣之地,岂是我一小小无名之辈可以轻易踏足的?”
悬月莞尔:“那本就是你的家。”
他顿了顿,又道:“我一直在等你。”
柳云阙骤然挪步,将明宜挡在身后,神情肃然:“阁主慎言。”
柳荀却在这个时候开口:“柳某斗胆一问,不知阁主所说,那本就是小女的家,此话何意?”
“她是我的一位故人。”
“可小女自幼长在柳某膝下,是柳某一手养大的,如何会是阁主的故人?”柳荀继续追问,“还请阁主讲明缘由,好让我这个当爹的也知道个清楚明白。”
净胡说八道。
明宜暗暗腹诽,除了柳闻诀,他这个当爹的对哪个孩子不是甩手掌柜一般不闻不问。
人若优秀,算他的功劳,若不争,全赖当娘的不会教。
悬月却不通这些人情弯绕,他避世不出,与世无争,心思就如明镜一般澄净纯澈,在他眼里,柳荀是真的在担心明宜,况且他知晓人皆有父母亲族,不可对其不敬。
于是他解释:“柳家主,明宜姑娘体内血脉独特,有悬月故人之气息。”
柳荀凝眸思索。
剑阁阁主的故人,那不就是那位陨落的剑仙?
她?
这野丫头?
真是好命。
柳荀眼底精光闪烁,面上却和善笑着,对悬月深施一礼:“阁主见谅,小女在府中娇生惯养长大,过惯了人间烟火,怕是无福享受天山之巅的清净日子。”
悬月不看他,只问明宜。
明宜从柳云阙身后探出头来:“我心里念着阁主救命之恩,若阁主有求,我定尽力满足,还请阁主不要再开此等玩笑,我……我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哪配与阁主的故人相提并论。”
柳云阙亦道:“想是阁主认错了人。”
“大哥说这话可就没道理了,阁主何许人也,怎会糊涂认错?”
柳闻诀两眼微眯,透着几分危险,“还是说,大哥一早便知道,只是信不过我等,才一直瞒着,就连父亲也没打算告知。”
灵犀血啊。
难怪。
难怪他总觉得明宜身上有种奇特的气息,经常控制不住地想要亲近,再近,他想要小口舔吮,进而咬破那薄透白皙的肌肤,听她痛吟,尝她鲜血。
他还当自己有什么怪癖好。
原来不是他的原因,根本就是这野丫头无形之中的勾引。
柳闻诀卷起舌尖,一寸一寸舔过牙面。
悬月再三确认后,也明白了明宜不愿随他离开,便不再强求,将一颗雪白的珠子递到她手中。
“此物为凝雪珠,蕴有我的一魂,若日后明宜姑娘身陷险境,一定捏碎此珠,悬月自会护姑娘周全。”
明宜惶恐:“这……”
“还请姑娘收下。”
“好吧。”明宜将凝血珠握紧,收入芥子袋,拱手一礼,“再次谢过阁主今日相救。”
悬月含笑摇头,化作一缕白雾消失在众人眼前。
漫天雪停。
看足了热闹的百姓各自散去。
柳荀没动身,眼尾带笑打量明宜许久,那眼神看得她心里直发毛,差点忍不住拿东西盖住自己的脸,好在柳云阙把她往身后藏了藏。
“父亲,祭剑大典圆满完成,孩儿便先行回府,筹备大婚事宜。”
他刻意提及,就是为了提醒在场诸位,这是他铁了心要护的人,若敢觊觎明宜体内灵犀血,须得先看他乐不乐意。
千瞒万瞒,终是没瞒住。
柳云阙回过头,悬月带走了不合时宜的漫天寒气,阳光重新笼罩苍野,明宜发顶沾上的那些雪花很快融化,晶莹的水珠挂在发间,熠熠闪着亮光。
他突然觉得晃眼。
默了默,拿出那方从明宜手里没收过来的绣花手帕,轻轻擦干了她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