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未点灯,帷幔低垂,阴影如墨般晕染开来,唯有窗棂透进一缕微弱的光,斜斜地落在温念云的身上。
她静坐在雕花木榻边,素白的衣裙松散地裹着消瘦的身躯,青丝未绾,凌乱地垂落肩头。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空洞无神,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未绣完的婴孩肚兜,针脚细密,却再无人可穿。
殿门“吱呀”轻响,小桃端着食案,小心翼翼地走近。
案上摆着一碗清淡的莲子羹,几块软糯的糕点,都是温念云从前爱吃的。
“皇后娘娘,您多少吃点吧,再这样下去,您的身体会受不住的。”小桃的声音轻而柔,像是怕惊扰了殿内死寂的空气。
温念云垂眸,目光落在那些吃食上,半晌,才缓缓伸手,拾起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蔓延,却像是嚼着蜡,毫无滋味。
她咽下,抬眼看向小桃,嗓音低哑:“小桃,你跟我多久了?”
小桃一怔,随即低头,恭敬答道:“小桃从小跟着皇后娘娘。”
温念云抬眸,看向恭敬立在一旁的小桃,嗓音低哑:“这么多年了,你跟着我受苦了。”
小桃闻言,眼眶一热,连忙跪下,声音微微发颤:“小桃一点也不苦,能伺候娘娘是小桃的福气。”
温念云静静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比哭还让人心酸。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小桃的发髻,像是抚过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
“福气……”她低喃,指尖微微一顿,“可如今,哪有什么福气。”
小桃不敢抬头,只觉皇后的手冰凉如霜,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风。
温念云缓缓起身,素白的衣袖垂落,如一片凋零的雪。
她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唯有指尖轻轻搭在小桃腕上,才似有了些支撑。
“小桃,扶我出去走走。”她轻声道。
小桃低低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搀住她的手臂,触手只觉冰凉瘦削,骨头几乎硌人。
她鼻尖一酸,却不敢表露,只将步子放得更缓更稳。
殿门推开的一瞬,灿金的阳光如潮水般倾泻而下,将温念云苍白的脸映得几近透明。
她下意识地闭了闭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日光太暖,几乎灼人,让她冰凉的皮肤泛起一丝久违的刺痛。
小桃感觉到臂弯中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轻声道:“娘娘,可要奴婢去取伞来?”
温念云摇了摇头,缓缓睁开眼。
阳光浸透了她的瞳孔,那凝着霜的眸子竟似化开些许,泛起浅淡的琥珀色。
她仰起脸,任由光线流淌过她瘦削的下颌、单薄的肩颈,像是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器,被镀上了短暂的金边。
小桃紧了紧搀扶的手,低声问:“娘娘要去哪儿?”
温念云的目光掠过朱红廊柱,望向更远处被日光洗亮的殿阁飞角,轻声道:“去前院走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尘埃里,却让小桃心头一颤。
这是温念云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主动说要走远些。
穿过垂花门时,一阵暖风忽地卷着花香扑面而来。
温念云的白衣被风鼓起,整个人像是要融进光里。
小桃慌忙替她拢住披风,却摸到一把伶仃的骨头。
温念云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明黄身影上。
沈既白背对着她,正望着满庭花草出神。
阳光描摹着他的轮廓,却衬得那身影莫名孤寂。
温念云指尖微颤,随即垂下眼睫,屈膝行礼:“皇上。”
沈既白身形一僵,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一怔,继而眼底泛起复杂的情绪。
惊诧、担忧、克制,最终化作一声低唤:“皇后?”
这些日子,温念云将自己锁在深宫,如同一缕游魂般避世而居。
他几次想去探望,却在殿门外驻足良久,最终沉默离去。
他怕自己的出现,会让她更痛。
此刻,她就站在他面前,苍白瘦削,阳光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她伶仃的轮廓,仿佛她整个人都是半透明的,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沈既白的心猛地一揪。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她,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停住。
指尖悬在半空,终究缓缓收回。
“你……身子可好些了?”沈既白低声问,嗓音微哑。
“劳皇上挂念,臣妾无碍。”温念云的声音淡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仿佛只是唇齿间一次无意识的翕动。
阳光依旧笼着她,可她的身影却像是浸在水墨里,淡得几乎要化开。
"听闻宫中进了新花,不知皇上可愿同臣妾一起赏花?"温念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水落入沉寂的湖面,在沈既白心头荡开细微的涟漪。
她依旧没有抬眼,只是望着不远处被风吹皱的衣摆,仿佛那句话并非出自她之口。
沈既白怔住,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