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只有车顶警笛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呜呜”声,像是为这场悲剧奏响的哀乐,在狭小的空间里反复回荡,撞击着两人的耳膜,也加重了那份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他们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不过半臂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在这极致的安静中,彼此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清晰,如同拉风箱一般,诉说着各自内心翻涌却无法言说的波澜。
王帆能感觉到身边李志宏身体散发出的抗拒和冰冷,也能从车窗玻璃模糊的倒影里,看到那张与李队一模一样、此刻却写满偏执与怨恨的侧脸。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良久,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率先开了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的哥哥……”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平复心情,“……李队他,其实一直都很爱你。这份感情,从未改变过。”
“呵,”回应他的,是李志宏一声毫不掩饰的、充满讥讽的嗤笑。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王帆一眼,依旧固执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向后掠去的、被夜色吞噬的街景,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一闪而过,映照出他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别在这里假惺惺地演戏了,行吗?”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不信任和排斥,“他是你的师傅,是你的领路人,你当然向着他说话。在你眼里,他什么都好,连放个屁都是香的。可我呢?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该死的、多余的怪物,对吧?”
王帆并没有因为他的尖锐话语而动怒,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不容回避地盯住李志宏那线条紧绷的侧脸轮廓,语气异常认真和坚定:“他是我的师傅,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我现在对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出于偏袒,而是事实。是你一直拒绝看清、或者说,是被怨恨蒙蔽了双眼,不愿意去相信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将那些深藏在李弘毅心底、或许连李弘毅自己都无法清晰表达的情感揭露出来:“你知道吗?李队他……这么多年来,心里一直对你怀有很深的愧疚。他一直觉得,当年那场意外,是因为他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尽到责任,没有照顾好你,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他总是不自觉地回想,如果当时他拉你一把,或者说句别的话,是不是结果就会不一样?”王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他之所以一直保留着你们童年住过的老房子,里面的陈设几乎原封不动;他之所以每年在你的‘忌日’、在清明、在中元,无论刮风下雨、工作多忙,都雷打不动地去你的衣冠冢前扫墓,静静地待上很久……你以为他仅仅是在悼念一个死去的弟弟吗?不,那更像是一种无言的忏悔和放不下的执念!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他觉得他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愧疚?!”李志宏像是被这个词语狠狠刺了一下,猛地转回头来!那双与李弘毅一般无二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的却不是往日的沉稳与正气,而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讥讽、愤怒和一种被深深刺痛后的疯狂,“简简单单一句‘愧疚’就行了吗?!就能抹平一切吗?!”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就因为他从小成绩比我好,比我更会讨大人欢心,比我更符合他们心目中‘好孩子’的标准,所以他就能理所当然地活在所有人的赞誉和光环里,享受着他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的一切关爱和资源!而我呢?!”他伸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尽管那里和他恨着的人共享着同一颗心的跳动,“我就活该被拿来跟他比较,活该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活该被忽视,最后甚至连活下去的权利都要‘主动’让给他?!这公平吗?!你告诉我,这他妈的公平吗?!”
“你错了……”王帆看着他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悲哀,也有试图扭转他偏执想法的急切。他刚想继续解释,就被李志宏更加激动、近乎咆哮的声音打断。
“错?!我有什么错?!啊?!”李志宏的情绪彻底失控,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赤红,“没错!都是我的错!怪我!怪我自己命不好!怪我自己从小就这副不讨人喜欢的臭德行!怪我学习不够努力!怪我性格不够乖巧!最后才顺理成章地成了那个被牺牲、被放弃的选项!成了成就他李弘毅伟大生命的垫脚石和牺牲品!”他的话语如同决堤的洪水,充满了刻骨的自嘲和滔天的怨恨,“他活了下来!成了人人敬仰的刑警队长,前途无量!而我呢?!我就要因为他去死!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只有一个冷冰冰的衣冠冢!我要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不配拥有!这难道就是我的命运吗?!”
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王帆知道,任何情绪化的争辩都毫无意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尽可能平缓、清晰,却带着千钧力量的语气,说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李志宏所有怨恨基石的关键事实:
“那如果我说,”王帆的目光紧紧锁住李志宏狂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李队他……直到今天,直到此时此刻,都根本不知道当年手术台上下来的真相呢?他至今都以为,你是在那场车祸中,因为伤势过重,当场就……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