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近乎拥抱的意外之后,翰林院编修厅内的空气,仿佛被滴入了粘稠的蜜糖,流动得缓慢而滞涩。
方嘉钰觉得自己病了,且病得不轻。
他变得异常敏感。江砚白每一次不经意的抬头,每一次起身斟茶,甚至每一次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都能在他心里产生波澜。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抹青衫,待对方若有所觉地望过来时,又慌忙躲闪,假装专注于案牍,实则连卷宗拿倒了都未曾发觉。
更让他懊恼的是,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关注起江砚白的一切。
他注意到对方今日用的是一方略显陈旧的松烟墨,注意到他批阅文书时习惯性地用左手食指轻轻叩击桌面,注意到他饮茶时总是先吹三下,才小口啜饮……这些以往被他忽略的细节,如今却像被放大了一般,清晰无比地烙印在脑海里。
而江砚白,看似与往常无异,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但方嘉钰却能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表面下细微的变化。
比如,当他假装不经意地将自己不爱吃的茶点推到案角时,江砚白会不动声色地,在下次带来点心时,换一种他偏爱的甜糯口味。
比如,当他被某个生僻典故卡住,蹙眉思索时,对面会适时地、用闲聊般的语气,提起相关的背景知识,精准地解了他的围,却又丝毫不显刻意。
这种心照不宣的、隐秘的关怀,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方嘉钰的心尖,让他既甜蜜又无措。他像一只发现了巨大宝藏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猫,围着那诱人的香气打转,伸出爪子试探,又迅速收回。
这日午后,暑气渐盛,编修厅内有些闷热。方嘉钰贪凉,多饮了几杯冰镇的酸梅汤,没多久便觉得小腹隐隐作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强忍着不适,不想在人前,尤其是在江砚白面前示弱,只暗暗用手按着腹部,脸色渐渐发白。
坐在对面的江砚白搁下了笔。
他起身,并未看向方嘉钰,而是走到窗边,将那扇原本只开了半扇透气的支摘窗完全推开。一阵裹挟着池塘水汽的凉风瞬间涌入,驱散了些许闷热。
接着,他行至角落的红泥小炉边,沉默地添水、起火。不是煎药那般繁琐,只是静静地烧着一壶热水。
水沸后,他提起铜壶,走到方嘉钰案前,将他杯中那早已凉透的残茶泼掉,重新注入了滚烫的热水。氤氲的白汽带着茶香升腾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看方嘉钰一眼,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方嘉钰愣愣地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又抬眸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然重新执笔、仿佛无事发生的青衫男子,心头猛地一酸,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他……他发现了。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用这种沉默又笨拙的方式,熨帖着他所有的不适与难堪。
方嘉钰低下头,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捧住了那杯滚烫的茶水。灼热的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一路暖到了心里,连带着腹部的绞痛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任由那热气熏湿了自己的睫毛。
……
散值的钟声敲响。
方嘉钰磨蹭着收拾东西,眼角余光瞥见江砚白也已起身。他心跳不由得加快,期待着两人能如同前几日那般,自然而然地并肩同行。
然而,今日江砚白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向了周学士的值房,似乎有事禀告。
方嘉钰心底漫上一丝淡淡的失落,只好独自一人,慢吞吞地往外走。夏日的黄昏来得迟,天际还残留着大片瑰丽的霞光,将翰林院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暖金色。
他心事重重地踱步到翰林院外那株高大的银杏树下,望着街口来来往往的车马人流,有些出神。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