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强烈的、想要靠近他、抚平他眉间褶皱的冲动,油然而生。
散值的钟声终于响起。
方嘉钰慢吞吞地收拾着东西,磨蹭着等到同僚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他瞥了一眼也已收拾妥当的江砚白,对方正平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
两人依旧是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翰林院。到了那处已成为他们默契“据点”的宫墙拐角,方嘉钰停下脚步,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方嘉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双手紧张地绞着衣带,半晌,才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从怀中掏出那个用锦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到江砚白面前。
“还……还给你。”他声音很小,带着颤音。
江砚白看着他手中那个熟悉的锦帕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有接,只问:“为何?”
方嘉钰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你骗我!这根本不是你的旧印!这是……这是你早就刻好的!”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要把昨夜积攒的所有震惊和无处安放的欢喜与酸涩都倾泻出来,“‘嘉钰藏璧’……你……你什么时候刻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把我当傻子哄吗?!”
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才没有落下。那骄纵又脆弱的模样,像极了被雨水打湿羽毛、还要倔强昂着头的小孔雀。
江砚白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氤氲着水汽、越发显得秾丽动人的眸子,听着他带着哭腔的控诉。良久,他忽然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方嘉钰泪水的闸门。一滴滚烫的泪珠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砸在他紧握着锦帕的手背上。
江砚白伸出手,没有去接那锦帕包,而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揩去了他颊边的那滴泪痕。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不是哄你。”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深邃地望进方嘉钰带着水光的眸子里,“刻那印,是在琼林宴之后。”
琼林宴之后?那岂不是……在他们还视彼此为“对手”、他处处找茬的时候?
方嘉钰彻底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
“那时便想,”江砚白继续道,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这般明烈如火、骄傲如你,合该被人妥帖珍藏,视若瑰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嘉钰震惊的脸上,一字一句道,“而我,想成为那个人。”
“所以,刻了此印。原想待他日……有所成时,再……”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方嘉钰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那么早吗?
在他还像个炸毛猫一样上蹿下跳、千方百计想要揭穿他“假面”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默默刻下了想要“藏璧”于他的誓言?
巨大的震撼和汹涌的爱意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不是委屈,而是被这份深沉的、早植于岁月的情意冲击得溃不成军。
他看着江砚白那沉静而认真的眼眸,忽然上前一步,猛地扑进他怀里,将滚烫的脸颊紧紧埋在他微凉的青衫前襟,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江砚白……你这个混蛋……”他带着浓重的哭腔,在他怀里含糊不清地骂着,手臂却收得死紧,仿佛要将自己嵌入对方的骨血之中,“你瞒得我好苦……”
江砚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撞得微微一晃,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的颤抖和温热的泪水浸湿他单薄衣衫的触感。那压抑的、带着依赖和全然信任的哭泣声,轻轻搔刮着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他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回抱住了怀中这具温热而颤抖的身体。
他的手落在方嘉钰单薄的背脊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蝴蝶骨的形状和微微的震颤。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在自己怀中宣泄着情绪,用自己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无声地安抚着这只终于收起所有尖刺、露出最柔软内里的小兽。
宫墙拐角,夕阳将相拥的身影镀上温暖的金色。晚风吹拂,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却吹不散这方寸之间,弥漫开的、带着泪意的甜蜜与终于尘埃落定的安宁。
藏璧于心,至此,方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