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这样的练习断断续续地进行着。

有时是在廊下练习行走，有时是学习正坐与行礼的角度，有时只是用那种特殊的京都腔调进行简单的对话。

太宰治的学习能力依旧惊人，他很快掌握了那些繁琐的穿着步骤，步伐也逐渐变得稳定，虽然还远达不到本田清那种举重若轻的境界——有一次他试图模仿本田清那种行云流水的转身，结果木屐绊到自己的衣摆，差点表演了一个标准的平地摔，幸好及时扶住了廊柱。

他面无表情地站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那拗口的京都腔调，在他口中也逐渐少了生硬，多了一丝属于他个人的、略带冷感的独特韵味。

有一次他甚至用标准的京都腔对来送点心的女佣说：“おおきに（非常感谢），这点心看起来就像被精心计算过卡路里一样完美。”

女佣愣了半天，不知道这到底是夸奖还是什么新型的挑剔方式，但确实很有京都人的味道。

他依旧不常笑，但当他穿着那身靤蓝和服，踩着木屐，以一种符合规矩的、沉静的姿势坐在那里时，那种初生时的空白与非人感，似乎被一种逐渐成型的、内敛的“形”所包裹。

那不再仅仅是一个拥有可怕力量的孩子，而是一个开始被镌刻上某种古老文化印记的存在——虽然这个印记偶尔会在没人看见的时候偷偷松开腰带喘口气。

某个黄昏，夕阳将庭院染成金色。太宰治独自站在廊下，穿着和服，望着被雨水洗过的青苔。

他并没有刻意摆出姿态，只是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下颌微收。一阵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黑发，他眼神平静，那身衣物和他此刻的沉静，仿佛与这座古老宅邸、与京都千年的时光，隐隐产生了某种共鸣——

——直到一只不识相的蚊子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下意识抬手精准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它，发动异能消除了它。

然后才意识到这个动作似乎不太风雅，他默默松开了手指，甩了甩手。

本田清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心中思绪微澜。他知道，自己正在将一些属于人间、属于秩序、甚至属于贵族的印记，一点点烙在这位神明身上。

这或许是一种驯化，或许是一种保护，更或许，是为他未来可能面对的、远比战场更复杂的人间战场，提前准备的一件无形的衣冠。

这件衣冠，未来是成为他的枷锁，还是他的羽翼，尚不可知。但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中，那穿着和服、身形尚小却已初具风骨的背影，已然预示了一场无声的蜕变——至少，他现在不会因为穿不惯木屐而差点平地摔了，本田清欣慰地想。

…………

梅雨季的尾巴拖曳着湿气，京都的天空终于彻底放晴，随之而来的便是毫不留情的炽热阳光与震耳欲聋的蝉鸣。宅邸厚重的木结构与深长的檐廊勉强隔出一方阴凉，唯有风铃不知疲倦地敲打着清音，试图切开这凝固般的暑气。

几个月前本田清让太宰治去感受的后果，突然以一种极其戏剧化的方式呈现——本田圭名下那栋用于会客的别墅，在太宰治又一次专注的感受练习中，如同被无形巨手抹去，瞬间挥发了，原地只留下一片平整的空地，与数月前郊外的景象如出一辙。

本田清通过远处街道上的监控回放看到这一幕时，心情复杂难言。他赶到现场，看着站在空地中心、有些无措的太宰治，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我很高兴你弄明白了其中的原理，”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这证明你非常聪明。不过，下次练习时，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更……空旷无人的地方？比如后山的练习场？兄长的血压最近可经不起第二次这样的‘惊喜’了。”

太宰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辩解：“我只是在想，如果把这栋房子的结构彻底理解，是不是就能知道怎么让它变得更坚固……结果理解过头了。”

“……”

本田清看着眼前这片神迹般的景象，心中凛然。神明的力量，若被凡人控制，后果不堪设想。一个模糊的、关于放手的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

别墅的意外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至少表面如此。本田清以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处理了后续——对外宣称是“煤气管道老化引发的特殊事故”，并对兄长本田圭表示会从自己的私人账户拨款重建。

太宰治感受到似乎那件事之后，房子里的大人们好像更小心了，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但既然清先生没有说他，应该没有关系吧。

有一次他听到两个女佣在窃窃私语：“听说那栋别墅是’咻’的一下就没了的……”“嘘！别说了，万一被小少爷听见了怎么办？”

太宰治默默地走开了，心想他还不至于对人类的八卦感兴趣。

晚上躺在床上，太宰治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时候的感觉。

倒是一点也不吓人，他也不是故意搞破坏。感觉就是……好像突然一下子，看明白了。

那个大房子，在他眼里突然不再是房子了。就像看一个用积木搭的超级复杂的东西，本来觉得它好大好厉害，可不知怎么的，一下子就看清楚了每一块积木是怎么卡在一起的，连最里面藏着的小木块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就觉得……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