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秋天,像一位从容的画师,以清冽的空气为调色盘,将天空染成无垠的湛蓝,又为山野点染上层层叠叠的红与金。夏日所有的喧嚣与潮湿都被涤荡一空,只余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明亮的宁静——以及太宰治对于“为什么秋天不能像夏天一样有苹果糖”的淡淡疑惑。
“月见”的准备,从前几日就开始了。宅邸里的氛围不同于盂兰盆节的庄重,也不同于祇园祭前的躁动,而是弥漫着一种轻柔的、带着甜糯气息的期待。
本田清没有假手他人,亲自在厨房里忙碌。太宰治被允许在一旁观看,这本身就像是一种仪式——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试图理解“为什么要把食物做成圆形”以及“月亮真的在乎我们吃什么形状的点心吗”。
他看见本田清将新收的糯米细细研磨,又处理着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带着褐色外皮的植物根茎。
“这是芋头,”本田清一边熟练地削皮,一边解释,“还有这些,”他指了指旁边一碗切好的、色泽乳白、质地脆嫩的丁块,“是今早刚从附近竹林挖来的嫩笋,取最爽脆的芯子。”
太宰治看着本田清灵巧地制作团子,忍不住提问:“清先生,把笋包进团子里,月亮会不会觉得我们在恶作剧?它可能更期待红豆馅。”
本田清手上动作未停,微笑道:“月亮什么馅都喜欢。秋笋它生长于泥土,却向往天空,最终出现在这月见的团子里,不正是连接大地与月轮的好媒介吗?
而且,秋天的笋需要静下心来,才能品出那份隐藏的甘甜,很像某些……需要耐心去发现的美好事物。”
“比如藏在作业本最后一页的数学题答案?”太宰治认真地问。
“……比如这个。”本田清把一个小面团塞进他手里,“你可以试着捏个兔子。”
月见之夜,廊檐下的小案上摆放着月见团子(白的为芋泥,微微透出乳白的为笋丁馅)、芒草、柿子和栗子。
“看月亮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有兔子在捣药哦。”本田清指着天上的银盘,笑着对并排坐着的太宰治说。
太宰治仰起头,努力地看:“清先生,兔子为什么要捣药?它应该更喜欢胡萝卜才对。”
他无法像普通孩子那样立刻相信神话,但他看到了月亮上明暗交错的环形山阴影,那轮廓……确实有些像一只蹲坐的兔子。
这种将遥远天体与地上生灵联系起来的想象,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触动。
他拿起一个笋丁团子,小心地咬开。
外皮的软糯,内里笋丁的脆嫩清甜,与记忆中夏日那些浓烈张扬的味道截然不同。它不争不抢,只在细细咀嚼后,才缓缓释放出属于山野和林间的、含蓄的鲜美。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看着天上的玉兔,又看看案几上自己和本田清亲手捏的两只米兔,再感受着口中那需要耐心品味的笋的甘甜,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满足的情绪,像月华般悄然洒落在他空寂的心田。
…………
秋意渐浓,枫叶初红。在寻常人家早已不再刻意纪念的九月初九,本田家的宅邸却悄然进行着一些不易察觉的准备。
太宰治注意到,本田清取出了一个样式古雅、表面光润得像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漆木盒子。打开后,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束已经干燥但形态依旧完好的茱萸枝,以及一些印着典雅菊花纹样的和纸与丝线。
“清先生,这是什么?新的实验材料吗?”
太宰治看着本田清小心翼翼地取出茱萸,有些疑惑。这不像月见,也不像他感知中即将到来的、热闹的收获祭。
本田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是茱萸,用来做重阳节的辟邪包。”
“辟邪?”太宰治眼睛一亮,“比人间失格还好用吗?可以批量生产吗?”
“……它的作用方式比较传统。”本田清无奈地继续制作,动作轻柔而郑重,他一边将茱萸枝与散发着清苦香气的艾草一起束成小小的辟邪包,一边用他那总是平和的声音解释道:“今天是重阳节,一个……几乎快被现代人遗忘的古老节句。”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
“但在我的记忆里,它曾经很重要。登高、佩茱萸、赏菊、饮菊花酒……人们借此避灾延寿,感念自然的馈赠,也反思自身的渺小。”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如同秋日薄暮的凉意。
“只是不得已,政治、时代、历法都变了,现在只有京都,和我们这些老古董记得,哈哈。”
他将一个做好的、散发着混合药草香气的小小茱萸包递给太宰治。
“对于我而言,这些节句,不仅仅是习俗。它们是这片土地呼吸的韵律,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代代积累下来的、与自然和时光对话的方式。记住它们,就如同记住这片土地曾经的每一次心跳。”
他的灰眸看向太宰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尤其是这个祈求长寿与避灾的节日……我认为,它对你而言,有着别样的意义。”
他带着太宰治,在宅邸内那座小小的、可以望见远山的神龛前,举行了简单的祈福仪式。没有喧嚣,只有沉默的叩拜与心中无声的祈愿。
本田清祈愿的,或许并非个人的长寿,而是某种更宏大之物的平稳延续,以及眼前这个孩子能远离他所背负的、那过于沉重的死亡本质。
仪式后,他端上的不是常见的栗子饭,而是一碗清淡却滋味深邃的汤。汤里有几块柔软的芋头,以及一片沉在碗底、半透明的、口感柔韧厚实的海带。
“海带,在海水深处随波逐流,却能牢牢扎根于岩石,生命力远比看上去的坚韧。”
本田清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自然的真理,“它的味道,初尝或许平淡,但余味悠长,蕴含着大海的力量。我希望你也能拥有这样的生命力,小治。无论未来面对什么,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根基,然后……坚韧地存在下去。”
太宰治捧着温热的汤碗,听着本田清这番不同于以往讲解规则或技能的话语,认真地说:“清先生,根据国文里的解释,随波逐流和扎根岩石是相互矛盾的。”
本田清:“……喝汤。”
这油盐不进的小孩。
“哦。”
太宰治小口喝着汤,感受着海带那独特的、需要耐心品味的悠长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