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中原中也再次开口,他试图用分享自己的不幸的方式,来让身边的伙伴感觉好受一些。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雨水敲打着古老的石阶,带着一种被无数遍冲刷后的冷清:
“我从小就在教会里长大,在青森的神社里,信徒们都会向我哭诉。
富人跪在神前,祈求财富永驻,害怕失去;穷人匍匐在地,哭诉命运不公,渴望翻身。有家人的人抱怨牵绊太沉重,孤身一人的又哀叹世间太寒冷。
成功了,便来还愿,觉得是神明保佑;失败了,便来质问,怨命运不公。”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种早已沉淀下来的、近乎疲惫的洞悉:
“后来到了这里,我听得就更多了。士兵们,受伤时哭喊着想回家,害怕死亡;等伤好了,立了功,得了赏识,眼神就又变了,想要更多军功,想要更高的头衔……永远没有满足的时候。”
“我听得太多了,”中原中也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被浸染后的厌烦,“多到我明白,人活在世上,就是来经受磨难的。
而贪婪和永不满足,就是他们受难的根源。这个世界……就是建立在这些东西之上的,很吵,也很……可悲。”
这是他作为被倾诉的对象,在漫长时光里,被动吸收并逐渐认同的,关于人性本质的结论。
太宰治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中原中也描述的这些,他凭借观察和逻辑也能推导出七八分。人类的欲望与痛苦,无非就那些花样。
但是……
直到中原中也说完,他才轻声回应,语气一如既往的体贴,却又带着他特有的、直指核心的敏锐:“我能想象到那样的场景。但是,中也,仅仅是被动地聆听这些世间的抱怨,还不足以让你产生如此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谨慎地斟酌字句,缓缓地开口:“你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更主动的、近乎本能的疏离和……厌烦。我猜测,或许你亲身经历过某些更直接、更具体的事情,才让你彻底对人类失去了耐心?”
中原中也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抿紧了嘴唇,那段被他刻意深埋的记忆,如同黑暗中蠢动的兽,再次探出头来。
“抱歉,中也。”太宰治立刻意识到这大概会是一段极其黑暗的经历。他微微蹙眉,轻声道歉:“就当我没问过,不要去想了。”
“不……没什么……”中原中也微微摇头,逼着自己去面对那片黑红色的记忆。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被太宰治看轻。
太宰治抿唇,知道这是中原中也的好胜心又在发挥作用。
他没再劝阻,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月光下沉默的礁石。
良久,中原中也用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细微颤抖的声音说道:“刚来的时候……我还没学会完全隐藏自己,有一个异能者,知道了我的事情……他想抓走我。”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父亲……为了保护我……杀了他。”
他原本以为自己忘记了那一夜,却在刚才发现,那画面依旧清晰得刺眼——冰冷的夜色,急促的呼吸,飞溅的温热液体,还有父亲回过头来时,那双混杂着恐惧、狠戾与一丝后怕的眼睛。
“就在我面前……那么近……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到……人类的渴望和追求,一旦失控,可以变得多么……丑陋和可怕。”
那段记忆,像一盆冰水,将他从那些信徒们絮絮叨叨的、略显遥远的痛苦中彻底浇醒。他不再只是隔岸观火地聆听,而是被那火焰的灼热和灰烬,真实地烫伤了。
这段话仿佛耗尽了中原中也的力气。黑暗中,两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