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佳佳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工具包。她能感觉到主控台那边投来的、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她没有抬头,快速拉上拉链,转身就走。她需要立刻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站住。”
低沉冰冷的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钉住了霍佳佳的脚步。
她站在昏暗通道的入口,背对着那个方向,身体绷紧。
凌然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主控台,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没有靠近,维持着一个确保不会被“污染”的距离。
“那份背景设计稿,”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原件。现在给我。”
他的要求突兀、直接、毫无礼貌,仿佛在索取一件实验样本。
霍佳佳猛地转过身,眼中刚刚因为那场意外奇观而燃起的微弱火苗瞬间被怒火点燃!
“凭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尖锐,“你以为你是谁?!那是我的东西!你把它当垃圾一样扫落在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要‘原件’?!”
凌然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没有丝毫愧疚或解释的意图,只有一种纯粹的、探究事物本质的冰冷执着。
“那个区域的折射异常,”他语速极快,像是在陈述一个亟待解决的物理难题,“我需要原始数据。角度、涂层、材质密度分布。你的图纸上有标注。”
他甚至没有提刚才那场震撼的爆炸,只关注产生异常的“区域”。
霍佳佳气得浑身发抖,荒谬感几乎让她笑出声。
“数据?标注?”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凌然!那是画!是艺术作品!不是你的实验报告!它上面只有线条、色彩和我想表达的绝望!没有你要的‘材质密度分布’!”
凌然镜片后的眉头似乎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像是在处理一个超出理解范围的变量。
“所有物质存在都具有可测量属性。”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应当的固执,“你的画布、颜料、涂抹方式,必然导致了那个区域的物理性质异常,产生了类似非均匀介质的光学非线性效应。我需要分析……”
“够了!”霍佳佳厉声打断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委屈而颤抖,“我不会给你的!一张纸都不会!你根本不配碰我的东西!去找你的精密度量衡去吧!”
她不再看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通往后台出口的昏暗通道。
凌然站在原地,没有追。昏暗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却显得异常孤冷的轮廓。他看着霍佳佳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兜帽下的阴影掩盖了一切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仿佛在刚才那场短暂的对峙中,试图抓住什么无法理解又充满诱惑的东西,最终却只握住了冰冷的空气。
* * *
霍佳佳把自己重重摔进画室的旧沙发里,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彩排后台的混乱、那场意外爆发的奇观、凌然冰冷索要图纸的命令……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疯狂冲撞。屈辱、愤怒、残留的震撼感,还有那丝荒谬的、被当作“实验素材”的愤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向墙角——那个装着被扫落、被踩踏、又被她细心修补好的原始设计稿的纸箱。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她破碎自尊的残骸。
凌然那双冰冷、执着、只盯着“异常区域”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折射异常……非线性效应……”
这些冰冷的物理名词,像针一样扎进她混乱的脑海里。
为什么?
为什么那片她为了表达内心撕裂感而刻意扭曲、加深色彩、反复堆积颜料的区域……
会……吃掉他的光?
还把它变成了……那种东西?
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比她的设计本身更狂暴、更震撼的存在?
鬼使神差地,霍佳佳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了那个纸箱前。她蹲下身,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从最上面抽出了那份承载了她最初痛苦与愤怒的原始设计稿。
图纸很大,铺展开几乎占满了画室中央一小片空地。她跪坐在地板上,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地扫过画面中心那片最深邃、扭曲最剧烈的蓝紫色漩涡。
没有标注。
没有任何物理参数。
只有她用画笔一遍遍叠加、刮擦、晕染留下的痕迹。那些厚重的、不均匀的油彩堆积,形成了复杂的肌理和深邃的色调变化。这是她情绪的宣泄,是她绝望的具象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片区域粗糙的颜料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凹凸不平。一些地方颜料堆积得很厚,几乎要剥落;一些地方则被她用刮刀刮得很薄,甚至露出了画布的纤维纹理。色彩也不是均匀的蓝紫,而是深蓝、紫罗兰、群青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暗红,在反复的涂抹中被强行揉捏在一起,边界模糊而混沌。
这……就是导致光被扭曲撕裂的原因?
这些……混乱的、毫无规则的、承载着她所有负面情绪的色彩和肌理?
霍佳佳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恐惧与巨大诱惑的念头,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要不要……再试一次?
不是用冰冷的激光,而是……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过画室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她以前尝试互动装置时留下的废弃零件:几个小型电机、几块反射效果不错的碎镜子、几节电池、还有一些杂乱的导线……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混乱却异常清晰的脑海里瞬间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