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的殿,在星殿最高处。
大殿深处香烟缭绕,金线绣边的帷幔半垂,挡住了大半光线。
铜铃被轻轻摇响的声音,从殿顶落下,一圈圈扩散开去。
大祭司闭眼坐在高椅上,手里拈着一串星石念珠。古老咒语像潮水般从喉间流过,低沉而缓慢。他年纪很大了,袍子宽大,肩骨却尖利,像一只老鹰收拢了翅膀。
他的颈上挂着沉重的金链与玉石,指间缠着细细的祷线。脸上皱纹深得像刻在岩石上的沟壑,唯有那双眼睛仍锐利而明亮。
卫修走近,躬身行礼:“大人。”
“海,又送来东西了?”大祭司沙哑的声音响起,“是赐福,还是灾祸?”
“目前看来……两者皆有可能。”卫修抬眼,笑意温和,“但不论是哪一种,都会为星殿带来机会。”
他简要复述了一遍卷轴内容,然后安静等待。
大祭司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指尖缓缓摩挲祷线。
“星落之女,将自海而至,携财富与生死之权。”他用极低的声音念出古文,“这句话,旁人只当故事,我们却知道它背后的意思。”
卫修垂眼:“她已经带来财富——贝壳里的珍珠。若不出意外,很快也会行‘生死之权’。”
“珍珠。”大祭司念出这两个字时,微微眯眼。
那不是普通奢侈品,而是可以动摇税赋、献礼、祭祀体系的东西。
——这可能代表着沉睡在海中的巨大财富,足以撼动货币体系。
“星落者。”他缓缓立起身,袍裾拖在地上发出细微摩擦声,“神卷早就写了,星坠之地必伴灾与乱。她带来的,不会是福。”
大祭司冷冷道:“凡称星落者的,要么立刻献祭,要么囚于星殿地下,让神决定她的命运。这是旧例。”
“旧例很好。”卫修恭敬地说,“只是——”
他抬眼,眼底温和渐退,露出更深处的锐利。
“只是这次,不是疯女人自称星落之女,也不是小教派假借神名敛财。”
“这一次,她会净水,会造火,会从海里挖出金子,还敢自己走进南岸集市讨价还价。”
他顿了顿,轻声补上一句:
“更要命的是,她出现的时间与地点——太巧了。”
大祭司眯眼:“你的意思?”
“哈萨在王城与边海之间;南岸集市,是王弟西铠人马的必经之路。”卫修平静地说,“陛下身边也有人在打听她。”
“陛下……”大祭司声音里带着点不屑,“王权兴衰,不过潮起潮落。与神旨相比——”
“正因为如此。”卫修恭敬地打断,却没有失礼,“我们才更要利用她。”
“若她能带来新的税源、新的货物,何必急着称她灾星?抓回来杀了——珍珠谁来捞?海浪?神灵?”
他抬眸,眼神清亮:
“若星殿先出手,把她拖回来献祭,王与王弟会怎么想?会说星殿替神除灾,还是觉得——星殿抢走了他们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大祭司冷哼:“她扰乱秩序,让贱民妄想凭贝壳翻身,这是罪。”
“是罪,还是时势?”卫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主祭,星殿这些年能扩张沿海港口,建仓库、修码头、买船队——靠什么?”
他说着,轻轻摊开竹简,上面密密数字、帐目、贡品与借贷记录。
“靠钱。”卫修温声道,“靠我们,比王宫贵族更懂如何让钱流动,让钱生钱。”
大祭司沉默不语,念珠却转得更快。
“我要的是秩序。”大祭司低声道,“不是烂市。她捞珠,南岸的税给王还是给神?她若掀浪,星殿如何向诸神交代?”
“所以,”卫修微微一笑,“不是杀她,而是——让她在我们手下干活。”
他指尖点了点那行预言:
“星落之女携财富与生死之权——她带来的权,不必握在她手里,可以握在星殿手里。”
他顿了顿,又慢慢补一句:
“握在——我们手里。”
大祭司盯着他许久。
他知道卫修是谁——前朝被灭族文官的遗孤,侥幸苟活,被星殿收养,如今是星殿最精明的幕后金主与远行商队主事者。
沿海仓库与船队,多半靠他的脑子与钱撑起来。
“你想怎么做?”
“先别杀。”卫修温声道,“让她来找我们。”
他抬手指向殿外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