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久夏把包甩到肩上，单手撑着围栏翻了过去，“师傅，车钥匙。”

张耀年刚跑了两步，气喘吁吁的把手中的车钥匙扔了过去。

她打开车门，发动引擎，迅速调转方向，极窄的路面，车头堪堪掠过蓝色围栏。她挂档后退，身子越过副驾驶打开车门，在张耀年刚站在路沿时，猛的踩下刹车。

“上车。”

张耀年刚坐稳，车门还未关闭，车身骤然向前冲了出去，他急忙系好安全带。平时只知道她对工作认真负责，可没想到开车也这么猛。

后面有辆黑色吉普一直跟着，季久夏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耀年问她，“害怕了？”

她看了眼后视镜，脚下踩着油门加速，“没有。”

从东郊到市区也要半个小时的时间，以对方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他们。穿过京水大桥后，她向左打着方向盘，上午经过这里时，有一条集市，还未行驶到附近，车身剧烈抖动，后面弥漫着一股浓烟，她握着方向盘，保持车身平稳，缓缓降下车速。

季久夏拿着包打开车门，“爆胎了。”

张耀年下车踹了一脚，“奶奶的，关键时刻掉链子。”

季久夏并没有想那么多，她锁了车，拉着张耀年往街巷里面跑。这个时节天黑的早，此刻不过五点钟，天色已经擦黑，暮色映照着几道忙碌的身影，路边的商贩生意不好做，有的已经开始收摊。

他们拐入一条小巷，恰逢遇到一个女人带着小孩儿，季久夏跑过去问附近有没有警察局。

“没有，警察局离这儿得有两公里。”女人警惕的看着他们两人，为了避免招惹祸事，说完立刻关上了门。

张耀年扶着墙大口的喘气，身上冷汗直流，在这昏暗的巷子中，他的脸苍白的吓人，季久夏急忙走过去搀扶着她。

“师傅，您没事儿吧。”她忘了，张耀年有严重的低血糖。

他捂着心口，摆了摆手。

“先喝点水。”她把他的拿瓶水拿出，又在包里面翻找出两块巧克力，塞他手里。他们不能在这里久待，季久夏搀扶着他向前面走，还未走到路口，便听到几道声音。

“路边的车坏了，跑不远，今天晚上不把他揪出来，鹏哥那儿没法交代。”

“三天两头遇到这种事，真晦气。”

“别叨叨了，找人要紧。”

季久夏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扶张耀年坐在一家门口的台阶上，把背上的包取了下来，放在他的身边，又把自己的手机塞进他口袋，里面有今天拍摄的照片。

“师傅，能不能听到我说话。”她放低了声音。

张耀年此刻意识有些模糊，反应也迟钝，过了几秒，他艰难的点点头。

季久夏握着他冰凉的手，“我走之后，您马上报警，附近有警局，您在这里再坚持十分钟，等警察来。”

张耀年呼吸加快，猜到她要做什么，紧紧的攥着她的衣袖。

街巷的路灯一排排亮起，这条路狭窄，屋檐投落下一片阴影，他躲在暗处，不会被人察觉。晚上刮起了夜风，她轻轻擦去张耀年额头上的冷汗，又把他上衣拉链拉好，安置好他后，转身毫不犹豫的向外面跑去。

那两人听到动静后，立马追了过去。

她对周围的路况不熟，只能漫无目的的向前跑。

一道黑影截去了她前面的路。

季久夏停下脚步，转身时，身后的人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原来是个女的。”那人吊儿郎当的嬉笑。

光影斑驳，寒风骤起。

季久夏向侧后方挪了几步，快餐店的门口放了把拖把，她拿到手中，脚踩在下面，握着木杆用力旋转。取出木杆后在手中随意转了两圈。

另一男的道：“不管这妞儿是什么人，先带回去再说，被鹏哥知道，咱俩都得玩完。”

常年混迹在赌场的人，多多少少都练过。季久夏虽然不害怕，但面对两个男人，力道终究悬殊。她被两人挤在墙壁间，用力按压着木杆。

些许碎光透过斑驳的树枝落在她的脸上，男人凑近细细盯着她的脸，笑着说：“长得不错，脾气太硬了，女人嘛，还是软点儿招人喜欢。”

两人笑的轻浮猥琐，季久夏垂眸看了眼发抖的手，她的双手撑在胸前，试图缓解他们用力压下来的力道，在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她趁两人嬉笑之际，卸下右手的支撑力，锁骨下方骤然传来剧烈痛感，她强忍着，抬脚用力踹向那人的两腿间。

男人捂着关键部位痛呼，季久夏反向侧身，抓着另一人的头发向后扯，狠狠往墙面上砸去。她不敢在这里多浪费时间，环顾了下四周，穿进了一条漆黑小路。

头被撞的晕眩，男人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踹了下地上的人，“别嚎了，赶紧给我追。”

周围寂然无声，只留下她急促的脚步声。脸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扫而过，她抬手摸了下两侧的植被，是芦苇丛。

木板被踩的咯吱响，四周大约是被荒废的公园。

寒风吹动芦苇丛，肆意喧嚣，黑夜里独有的恐惧徐徐萦绕在心头。

这里临近河岸，风吹的更甚。

季久夏在暗夜中摸索着，这是条还未完工的栈桥，前方没有了路，下面是条河流。迎面袭来一阵寒风，脚步声一步一步逼近，她秉着呼吸，翻到围栏的另一侧。

两束光从身后照了来，男人一副看戏的姿态，“喂，你不会真的要跳河吧，这夜黑风高的，你要真出了什么事儿，可没人知道。”

另一人道：“跟她废什么话，把她带回去交给鹏哥，这女的八成是记者，我们那地方被爆出来，咱俩都得完。”

男人慢慢向她靠近，笃定她不会轻易跳下去。

季久夏双手拉着围栏，向后看了一眼，冷月当空，刺骨的寒气笼罩在河面，看似平静却又暗流涌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默默倒数三个数。

“三……”

男人距离她仅几步之遥。

“二……”

他们察觉到她的动作，猛的扑了过来。

“一……”

河面翻起一片水花，继而又恢复如常。

手机打着手电筒在她跳下去的地方照了一圈，刚才那些恐吓的话也只是为了让她知难而退，可没想到，这人真的跳下去了，他颤颤巍巍的收起手机，对旁边的人道：“完了，不会真的闹出人命了吧。”

灯光照在他下巴上，乍眼一看，像是深夜来索命的恶鬼。

另一人吓得抬手向他头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大半夜的，你给我闭嘴。就算死了又能怎么样，谁看到了？前两天鹏哥不还弄了一个。”

“这……这不一样啊，那男的是还不上钱，才以命抵债。”

“废什么话，还是想想回去怎么交差吧。你还别说，这地儿挺瘆人的。”男人环顾了下四周，后背不由得泛起凉意，“快走快走。”

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河水冰凉刺骨，瞬间浸透了身上的衣服，沉重的水将她包围，她紧闭呼吸，身体慢慢向下沉。短短时间内，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她用力拉开衣服的拉链，把身上的外套褪去。

她潜在水中，努力辨认方向，水底一片漆黑，感官仿佛被巨大的恐惧一点点吞噬。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喉中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扼制。

身体缓缓浮出水面，大口喘息，呼出的气息变成一层稀薄白雾，眼中进了水，异常酸涩。她不确定那两个人是否离开，转身向河对面游去。

季久夏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爬到了河岸上，她躺在一片枯草上，身体蜷缩着忍不住的发抖，双手变得刺痛，她咬着下唇，站了起来，双腿沉重如铅。

马路上空无一人，季久夏看着两侧的商铺都关上了门，她向前走了一段，拐角处一家店铺似是亮着灯，她走过去，那人正要落锁。

“你好……”

“鬼啊。”

五丰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后背紧贴着门，面容狰狞，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我不是。”季久夏小声道，她知道自己此刻模样狼狈。

借着门头上的灯光，五丰凑近，看到她的脸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是你啊，大半夜的，吓我一跳。”上次清屿带着她来修摩托车，他们打过照面。除了之前来闹事儿的那位姑奶奶，清屿还是第一次把人往店里领，她不爱笑，说话也淡淡的，五丰对她印象挺深。

季久夏抬眸，露出带着歉意的笑，“我能借你手机打通电话吗？”

五丰见她全身湿透，急忙打开了门让她进去，随手拉了张椅子，“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他顺手把电暖扇支在一旁，暖黄的光拢聚在一起，季久夏把手伸了过去，被冻僵的手指微微弯曲着，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谢谢，麻烦你了。”

五丰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

“怎么还没收拾好，天天就数你最麻烦。”全文涛拿着车钥匙一脸不耐烦的站在门口，他在外面等了十多分钟，始终不见人出来。

五丰端着一杯热水，站在那儿尴尬的笑笑。

全文涛看到他身边坐着的人时，愣了一下，指着他，“你……英雄救美？”

他年纪比全文涛小了几岁，经不起逗，调侃了一句，脸颊微微泛着红，五丰把水递给她，向他解释，“怎么说话呢，这是老大的朋友。”

季久夏坐在那里略显局促，她想要站起来，小腿使不上一点力气。

“这么晚了，你找他有事？”全文涛走近。

五丰顿然想起她找他借手机的事儿，“你要打电话给老大吗，我帮你。”

说着，他找到清屿的号码，拨了过去。

季久夏双手捧着杯子想要解释，却还是晚了一步。她只是想要借个电话给张耀年报个平安，现在却弄巧成拙。

电话打过去十几秒，才被对方接通。

“有事？”那边声音有几分嘈杂。

五丰手中握着像是烫手山芋，他和季久夏交换了个眼神，把手机伸到她面前，“老大……”

季久夏深吸一口气。

“是我。”

他沉默了片刻，问她：“你在店里？”

清屿看了眼趴在地上的两人，他转身走到偏僻角落，眉目下意识的蹙起，单手撑着那面墙，微低着头。他活了快三十年，除了徐锦华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那次，这回，他是真的慌了。

“季久夏，说话。”短短几秒，清屿内心焦躁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