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许裘刚踏入屋子,就见到费了一番功夫好好乔装打扮的顾妤,搽了显黑的胭脂,还粘了一圈胡子,身上穿的也是布衣短打。
即使如此,许裘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不是我那外室亲自来看我?”许裘抱着手斜靠在门前,语气不悦道。
“公子唤我阿宁就可以了,我是娘子新买的下人。”顾妤粗着嗓子回道,“娘子担忧公子担心得紧,现在卧病不起。”
“公子饿了吧,先吃些东西。”她将食盒攒开,将菜肴都端了出来。
许裘气极反笑,但还是耐着性子,打开了身后的门,对外面守着的狱卒说道,“张大成,你也别守着了,喏......拿着银子买些下酒菜去吧,多的就当是赏你了。”
“好嘞。”张大成喜笑颜开,接过银子喜滋滋地走了。
许裘寻了一个长条木凳坐下,看了眼眼前精致的菜肴,索然无味道,“我替你办了这么多事,就这一顿饭菜给我打发了?”
顾妤伸手拍了拍许裘的肩膀,引得许裘痛呼,“许公子不是待人一向温和有礼嘛,今天怎么这么刻薄?”
她从袖中掏出了一瓶金疮药,“既然不想吃,那就先上药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伤?”这回是许裘惊讶了,难道顾妤真是个什么都知道的女诸葛不成?
“春闱第一日我在崇文门等人时,见到你提着考篮的模样不太对劲,估摸着你是受了伤。”
她边解释,边脱许裘的衣服,“十几日没换药,也不怕伤口发了脓,都让你别去参加春闱了,为什么还要去?”
许裘想到那日看到顾妤和沈长清你侬我侬的场景,心里有些不知什么滋味,就在他恍神间,上半身被她脱的只剩下里衣了。
“你——”
“你这,手脚怎么这么快?”他扒着自己的里衣不让她脱,“我自己来就好,你一个姑娘家家,怎么能做这种事。”
顾妤拧着眉,看着他一副“黄花大闺男”,誓死不从的模样,有些头疼,“你伤在肩背,怎么自己换药?况且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事,我只是投桃报李,你心里真过意不去,就当我是个男的,不就好了。”
许裘扭扭捏捏地,还是放了抓着自己衣领的手,顾妤脱了他的右肩,看着他背后的棍伤,鞭伤,纵横交错,十几日没有好好处理,有些看着更严重了。
她为他细细地上了药,又处理了化脓的伤处,见不只右肩有伤,索性将整件里衣都脱了下来。
寒意让许裘的裸露的皮肤上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背后药物刺激的疼痛将他飘远的思绪又扯了回来——
“你似乎经常给人处理伤口。”
背后伤处的面积那么大,她上药却如此快速娴熟,给伤口造成的刺激也很小,仿佛做了成千上百次一样。
她的手从他的背脊划过像是羽毛一样,有些细微疼痛地痒意,却很快转瞬即逝。
顾妤虽然清楚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但还是不愿意提起以前的事,只能模棱两可道,“我看书上学的。”
“顾小姐当真是个奇才,学什么都学得很好。”
“谬赞,谬赞。”顾妤安静地垂眼给他上药,又从食盒最底层拿出纱布,给他缠好。
屋内有些寂静,只有细微的动静,许裘微微侧向她,余光瞧着顾妤认真的模样。
她眉间的那一点红痣,连着此刻眉眼温柔顺从的模样,像是目带悲悯的观音,带着一点圣洁的美。
他好像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她,即使义父对他下过如死令般的口谕,让他一定要娶顾妤。
但他点头是点头了,却全然放任那位顾家小姐的生活,从来没有想过贸然接近。
当他察觉到了这位温柔驯良的侯府小姐有了出格的举动时,才生出了兴趣,想要看一看她纯良的皮囊下究竟藏着什么巨大的秘密。
她很聪明,也很会伪装,但是不幸的是,这世上还有一个内里与她相同的人在,一眼就看穿了他们是同一类人。
“你眉心这点红痣,是天生就有的吗?”
顾妤一边替他裹着纱布,一边回话,全当是在话家常了,“不是,是我自小体弱,祖母为我点上,求观音庇佑的。”
她回完话又觉得奇怪,“你不是要娶顾妤嘛,怎么这些事都不了解。”
“咳咳......”许裘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又将衣服一件一件套了回去。
“许大公子,现在可以好好吃饭了吗,吃完饭我还有话要问你呢?”顾妤看了眼许裘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好奇地伸手碰了碰。
许裘几乎要从木凳子上跳起来,“你......你干嘛?你这是在......”
许裘说不出调戏或者勾引的言论,因为顾妤的神色是那么自然。
“你不应该这样对我。”
“好吧。”顾妤眨巴眨巴眼睛,目光单纯,她纯粹是觉得逗许裘很好玩罢了。
“还有外室的事,你也不应该这样毁我清誉,以后让我怎么娶妻?”
顾妤以一副“你竟然还有清誉”的惊讶表情瞅着他,让许裘有些无语凝噎。
“你认识云仙阁的花魁吗?算了,不管你有没有见过她,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外室。”
“周伊人是吧?”东厂的牢狱里出去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以后只是徐三娘,住在宣武门左边第三条巷子,左拐第二座小院。若你出去以后有人在盯着你,你就去看她一看。”
“你给我扣帽子前原来都想好了。”许裘哂笑道,“顾小姐,这样的名声,我可能真要娶不到夫人了。”
他拿起桌上的碗筷,抚慰自己的五脏庙,这几日的诏狱生活不好过,但也比他小时候父母死后的日子要更好一些。
就是吃食确实不好,勉强能填饱肚子,没有倒胃口都算不错了。
顾妤倒是想到了其他的东西,“你若娶不了我,你的义父不会让你入宫做太监吧?”
“咳......”许裘一口气没顺上来,刚夹了一筷子菜,筷子骤然间松了,菜又落回了盘子里,咬牙道,“怎么可能?”
“顾小姐真是会说笑,我还等着当顾小姐的夫婿呢,怎么能进宫做太监呢?”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一字一字吐出来的。
有一说一,许裘这把别有所图的刀,确实好用。
“你可要知道,我的兄长很不喜欢你,更别提我的父亲了,要嫁给你,我要冒的风险可大了。”
她不想贸然为了一个心思不纯的男人,和武安侯府这棵苍天大树断了,许裘的分量还是不够大。
许裘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生气,只是吃着饭菜。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做了什么事,让你的义父这么生气?”
“你还记得云仙阁大火的那日吗?”他觑了眼她的神色,还是镇静如常。
“我支开守着云仙阁的番子,守株待兔,没想到等来的是沈修文的人,他们就比你早一点离开。你运气可还真是不错,恰好遇上的只有我......”
“没想到云仙阁里竟然还藏了东西......可惜......”顾妤小声地嘀咕着。
管易云这厮还真是会藏东西,她在云仙阁找了这么久,愣是没有找到一点异常。
许裘耳清目明,听得清清楚楚,“那时候动了太多人,在王怀恩那里打住就可以了。多了只会打草惊蛇。”
“但是你要动沈长清,这时候沈修文的事被抖落出来就刚刚好。”
顾妤蹙着眉久久没有动作。
为了帮她,许裘受了这么重的伤。
“为什么?”她问道,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帮我是为了武安侯府的权势吧?”
“确实如此。”许裘扬起了唇角,也不否认,“若是下次会试还要等三年,起码要有个不让义父舍弃我的资本。”